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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茫偏着头，没有看他。
帐篷里的灯影在她脸侧晃了一下，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初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人跟着他们上了船，来到这座岛上。你抱着必死的心来的，对不对？”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根本没想过要回去。你给谢渊输血，每周都去，你把自己当血库，你一个人在岛上摸清方家的底、摸清世家的路，你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你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去，我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喉口动了动，像是在压什么。“厉霆寒，你答应过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你给我解释，这里发生的事，为什么独自承担？”
厉霆寒蹲在她面前，头垂得很低，低到额发遮住了眼睛。
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说“我怕你担心”，想说“我以为我能扛住”，想说“我不配让你跟着我来送死”。
可那些话现在说出来，每一个都像是狡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出去。“
顾茫声音无力而疲倦。
三个字。
厉霆寒猛地抬起头。
他想说“我不走“，但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目光比刀还利，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低着头，转身往帐篷门口走，步子很沉，像脚上绑了铅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搭在帘子上，没回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就在外面。你……你有事叫我。“
帘子掀开，他出去了。
风灌进来一瞬，又把帘子吹合了。
顾茫坐在床上，看着那面还在晃动的帆布帘子，看了很久。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放下手，重新坐直了，把衣摆理了理，站起来往外走。
空地那边已经聚满了人。
火势被彻底扑灭之后，谢家东院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但码头东侧的空地上灯火通明。
749联盟的人举着手电和应急灯，在空地周围拉了一圈临时照明，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无名岛的各大家族代表被集中在一侧，旁边站着持械的联盟成员，目光警惕。
更多的无名岛普通居民挤在空地中央，男女老少，灰头土脸，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惊惶。
顾茫走到高台旁边的时候，无忧已经先一步上去了。
她看见顾茫过来，皱了皱眉，从台子上跳下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出来了？你该躺着。“
“我没事。“顾茫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来，往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无忧一眼，“你帮我看着下面，别让人闹起来。“
无忧抿了一下嘴，知道劝不住她。
她转头扫了一眼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低声道：“各大家族的人都在左侧，控制在范围内了。阿海和刘明远在那边候着，你随时可以叫他们上来。“
顾茫点了下头，抬脚走上了高台。
应急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站得很直。
她站在台子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起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我是顾茫，大家应该都认识我。“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谢家的事，是方家干的。“顾茫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方知遇已经伏法，谢家东院的大火也已经扑灭，但谢家家主谢渊——“
她顿了一下。
“谢渊先生，在今晚的火场中去世了。“
台下骤然炸开一片惊呼和哭喊，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谢二爷双手紧握，眼眶猩红，家剩余的人站在左侧的家族人群里，有几个女人当场哭了出来，被旁边的人搀着才没有瘫倒。
顾茫抬了下手，台下的人声渐渐被压了下去。
顾茫继续说：“谢渊先生生前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你们走出去，离开这座岛。“
她侧过头，朝台侧看了一眼。
阿海和刘明远从旁边走上来，站到了她身侧。
两个人脸上还带着火场的灰，刘明远的额头包着一块纱布，阿海的嘴角还肿着，但他们站得很稳。
“阿海，刘明远，你们来说。“
他们站到台前，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刘明远先开口：“方家派人在船上刺杀我们。六个人，带着刀，上了我们那艘船。是749的人救了我们，不然我们二十个人，一个都回不来。”
阿海接着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外面的人不是坏人。外面的华国很强大，有高楼，有地铁，有学校，有医院，什么病都能看，什么人都能上学，没有人吃不起饭，没有人穿不暖衣。”
他咽了一下口水，“我亲眼看到的。”
台下鸦雀无声。
顾茫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立刻做决定。但我要说清楚一件事——谢渊用命替你们铺了一条路。他现在不在了，但他的遗愿是让你们走出去。外面的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存在，国家已经知道了还有同胞遗落在这座岛上。“
她看着台下那些从茫然渐渐变得亮起来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如果有人想走出去，我们会帮你。帮你们去外面定居，帮你们获得身份，帮你们重新开始生活。你们不需要再困在这个地方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开始亮起来的眼睛，补了一句：“华国，缺一不可。“
华国！
缺一不可！
这几个字，彻底让全场沸腾起来！
“我走！我要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喊声此起彼伏，从开始的零星变得密集，从迟疑变得急切。
顾茫看着那些举起来的手，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转身下台，因为太过劳累，脚步落地的那一瞬膝盖微微一软，无忧已经一步跨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低处稳稳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行了行了，“无忧压低声音，语气又硬又急，“该说的都说完了，你给我回去躺着。“
顾茫被她半扶半带着往前走，路过厉霆寒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伸过来想扶另一边，她的手轻轻避开了，连一眼都没有看他，面无波澜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厉霆寒的手僵在半空中，停在那个落空的位置，没有收回来。
许少白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慢慢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拍了拍厉霆寒僵在半空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的复杂。
“兄弟，“他说，“你慢慢来吧。顾小茫这脾气，一时半会儿哄不好的。“
许少白看着他的侧脸，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你这次……做得太过了。你压根不知道你当初不告而别，她有多着急。这两个月她每天晚上熬夜找你，瘦了多少斤，你是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