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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磊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摆在地上。
一截红绳，但不是普通的红绳。了，绳子表面有一层油光，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手汗浸透了，颜色发暗。
三根针，比缝衣针粗，比针灸针长，针尾没有穿线的孔，是实心的，针尖在纹路的光照下发着冷光。
一卷纱布，叠成方块，针插在纱布上，针尖对着缺口的中心。
他把红绳解开了，系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死结打了两遍，然后拉紧。
他没有急着动手，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
我在旁边看着他的胸口起伏，从急促到缓慢，从缓慢到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的鼻子几乎不动，嘴巴闭着，只有喉结在上下动，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他的呼吸变了，应该说不是他在呼吸，是呼吸在带着他走。
他的手贴在石壁上，手指张开，指尖按着缺口的边缘。
缺口的边缘不平整，有凸起和凹陷。他的指尖刚好嵌在那些凹陷里，像是专门为他设计的一样。
他的指尖开始变色。
先是发白，血液从指尖褪去，像有人从手指头开始往外抽血。
然后发灰，灰白色从指尖往指节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最后变成跟石壁一样的灰白色，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手指。
他睁开眼，从纱布卷上拔出一根针。
针尖在令牌上蹭了两下，令牌的表面被针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划痕自己愈合了，像水面的涟漪散开。
他把针扎进缺口的边缘，针没入石壁，像是扎进了一块豆腐，没有阻力，没有声音，针只剩针尾露在外面。
第二根，扎在缺口最深处偏左的位置。
第三根，扎在最深处偏右的位置。
三根针呈三角形，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频率一致，像音叉被敲过后余音未散。
王小磊把掌心按在三根针的中间，掌根压在针尾上，手指张开，贴在石壁上。
他开始往缺口里送气，我站在后面看着，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的背也在微微起伏，那不是呼吸，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往外走，经过手臂，经过手掌，经过针，送进了石壁。
我能看见那股气经过他的手臂时，他的皮肤在微微隆起，像有一条蛇在他的皮肤底下爬，从肩膀爬到肘，从肘爬到腕，从腕爬到掌心，从掌心通过针钻进石壁。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的手表指针走过了快一个小时。
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一左一右，像两把没打开的小刀。
头发梢开始往下滴水，水滴在他的肩膀上，在衬衫上洇开，扩大。
这不是汗，跟石壁上渗出来的乳白色水不一样，跟缺口底部那三颗透明珠子也不一样。
石壁上的纹路在变。
那些原本断掉的纹路，从断口处开始长出新芽。
新芽是亮白色的，很细，像蛛丝，像蚕丝，比头发还细，一根一根的从断口往外爬，爬向对面断掉的另一端。
有的蛛丝爬到一半就断了，断掉的瞬间会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啪，像气泡破裂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有的接上了，接上的那一瞬间会闪一下光，像电焊的焊花，一闪就灭，但那一闪之后，接上的地方就不再是断的了，新长出来的纹路跟原来的纹路融为一体，分不出新旧。
王小磊把左手从石壁上收回来，手指从缺口的凹陷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指尖的颜色更灰了，灰到发暗，指甲盖底下全是黑色的淤血。
他把左手插进裤兜里，掏出那枚令牌。
令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握在手心里冒着热气。
他把令牌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呼吸又变了，变得更慢，间隔更长，长到我以为他停止了呼吸。
汗从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颧骨，流到嘴角，他没有擦。
过了一会，他把令牌从额头上取下来，插进缺口的最深处，卡在三根针的中间，令牌的边缘嵌进针尾之间的缝隙里，严丝合缝，像是专门定做的一样。
他开始往外拔东西。
不是从缺口里拔，是从他自己的手腕上。
红绳系着的地方，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来一个小包，像皮下埋了一颗黄豆。
那颗黄豆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肘，走近手臂，走到肩膀。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没有汗了，但嘴唇干裂了，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跟嘴唇的干皮混在一起。
他用右手掐住左肩，用力一推，那个鼓包从肩膀滑回了手臂，又从手臂滑回了手腕，从红绳系着的地方挤了出来。
一滴水珠。
不是石壁上渗出来的，是从他皮肤底下挤出来的。
透明，没有颜色，黄豆大小，悬浮在他的指尖上方，不往下滴。
他把它移到缺口上方，轻轻一弹。水珠落在三根针的中心。
针开始转动。
是自己转的，很慢，像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的走，每走一格，三根针一起转，转的角度相同，速度相同。
石壁上的蛛丝突然变多了，从断口处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密密匝匝地向对面爬去。
接上的那一瞬间，暗红色的石壁颜色开始变淡，从边缘往中心退，退一点，正常的灰白色就回来一点。
王小磊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抖，肌肉在不受控制的痉挛，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手指按在针上，针在抖，针带着石壁上的纹路也在抖，纹路抖了几下又稳住了。
他的嘴唇已经不光是干裂了，嘴唇的颜色在褪，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跟他指尖的颜色一样。
那种灰白从嘴唇往脸上蔓延，先到鼻翼，再到颧骨，再到眼角。
“还要多久？”
“快了。”
他的声音在抖，像冬天里牙关打颤的人说话，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