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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愣愣看着他半晌，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自殿中踱步而出，莲止余光中见沈庭在身后轻轻合上了敞开的殿门，他唇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道了一句小傻子。
这话说得太轻，如同一阵微风不留任何痕迹的刮过，是以少年不曾听见，不然怕是又会红透了耳根。
半轮弯月高高的挂在天边，被缥缈的如同轻纱般的云雾半掩半遮，明亮的星子缀在天际，如颗颗耀眼明珠。
此时早已入了深夜，峰上极为安静，只能偶听得两三声的蛙鸣，还有游鱼撞碎水波泛起的涟漪轻响。
沈庭安静的跟在莲止身后，漆黑的眸中只印着前方缓步而行的身影。
他同这个人已经十年不曾相见了。
从这道身影在他眼中消失的那一天开始，他每日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与他再次相逢。
“你在想什么？”
含笑的嗓音打断了沈庭的思绪，他一抬眼，正对上莲止含笑看来的双眸，微微一愣，他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周遭尽飘着淡雅清幽的莲香。
他呆呆愣愣的样子引来莲止发笑，没忍住抬手去抚了抚少年的发顶。
少年浑身一震，接着很是乖巧的低下了头，唯有那双常年被掩在发下的白皙耳珠又爬上了些许红意。
简直是太乖了，乖到莲止骨子里的那点恶趣味，如同星火燎原，噌噌噌的冒了出来。
但好在，他还记得自己为人师表，于是只探手去捏了捏少年变红的耳珠道：“嗯？这么容易害羞啊？”
沈庭没料到他会有这般动作，只觉耳珠被温凉的指腹蹭过，那凉意化作火龙，一路窜烧到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而后轰然如烟火炸开，银花满目。
他身子陡然僵住，几分狼狈的后退捂住耳朵，瞪大了眼睛看向莲止。
“师…师尊？”
少年这动作，活脱脱就是一副良家少女遭了恶霸调戏的模样，莲止胸膛震颤，忍俊不禁的笑出声，而后长袖一拂，覆手向前走去。
“跟上。”
沈庭捂着耳珠，只觉整个脸都在这笑声中烧了起来。
调戏完小徒弟的莲止神清气爽，他余光几分促狭的从少年身上扫过，而后自顾向前走去，身后传来急急忙忙跟上的脚步声。
原来养徒弟竟是这样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吗？
向来觉得此事繁琐无味，甚至连记在他名下那三个小娃娃都甚少问事的莲止，头一次在这当中找到了乐子。
不过，还是男娃娃好一些，他想起方才在殿中，哭得稀里哗啦要找娘亲的女娃娃，不免觉得有些头疼。
小姑娘着实有些娇气了。
穿过林木长亭，一片荷塘跃然于眼，满空星子闪烁，池水波光粼粼，绿萤光点明明灭灭，一阵风忽而刮过，庭下花枝摇曳，绿萤翩飞，好似天星落入人间。
沈庭一时间看呆了，他脚下步子不自觉的停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眸中印着点点荧光，还有站在不远庭边处回身冲他微笑的莲止。
这是梦吗？
他就像是夜梦深处误踏仙境的凡人，战战兢兢的仰望着前端高贵圣洁的神明，克制不住私心的想要靠近，却又因为那份胆怯和自卑而驻足原地。
“你就是个肮脏的小杂种，呸！”
“克娘克爹克叔克婶，怕不是个灾星！”
“妖孽，快，烧死他，他是个妖孽！”
“我……我不是……我不是杂种，我不是灾星，我不是！”
“愣着做什么？过来。”
温柔的嗓音似一把利刃，将缠身梦魇如数击碎，沈庭猛然抬起脸，眼前风华绝代的身影，和那日在火中将他救出的身影重合在一处。
“师…师尊……”
莲止站在池边冲他招手，绿色的萤虫在他周身环绕，他抬起手，掌中是一个碧绿的莲蓬。
那是他的神明，他的信仰，是他想去追随一生的光明。
他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被少年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莲止本能的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于是他眉梢一扬，长袖一拂，几个碧绿莲蓬带着水珠从天而降，直直砸向少年头顶。
看着沈庭因手忙脚乱接莲蓬显现的几分少年气，莲止才十分满意。
小娃娃就该有个小娃娃的样子，故作什么深沉，他这一几万岁的老头……咳咳…美青年都还没深沉，一个还没他零头大的小娃娃有什么深沉好装的。
“师…师尊”
沈庭没用他催第二遍，兜着那堆莲蓬就小步跑了过来，他眼睛被星空和池水衬得晶晶亮亮，像极了初生不久的小兽崽。
“师尊，你吃。”
白白胖胖的莲子被捧到莲止面前，他一垂眼，才发现方才丢去的几枚莲蓬，早已不知何时被剥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白胖的莲果躺在少年掌心。
有此徒，为师甚慰。
他拍了拍少年发顶，没有去接那捧莲子，而是撩袍在庭中坐下，一指前方广阔星空。
“小四，你看到了什么？”
沈庭手伸出去以后就后悔了，此时见莲止不接，便觉得是自己莽撞越距冲撞了师尊，他抿了抿唇，捧着莲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弯了弯，而后才转脸看向莲止手指之地。
“星星、云朵、天空还有月亮。”
莲止颔首，转脸看他，却见少年垂眼不语，捧着那捧莲子显得十分局促不安，若不是他顶上没生有兽耳，此时怕不是能见到一对彻底耷拉下去的耳朵。
一声轻笑引来少年目光。
抬手从他掌心捡起一颗莲子丢进嘴中，莲止吃莲子，自己吃自己的滋味儿还挺好。
莲止接着道：“浩夜之下，有星空月，星空月下有莲池水，水可成星？莲可化月？”
沈庭猛然抬起脸。
“既是不可，又何必强求，你虽并非是莲叶池水，不可跨类追逐，但也的确不是龙鲤，无法跃门化龙，可普天下又有谁说非龙鲤者化不成龙呢？”
温热的掌心压向沈庭发顶，莲止一双凤眸中满是笑意。
“为师便说，水亦可成星，莲亦可化月，非鲤者当亦可成龙，故，你必是能成仙的。”
字字句句在这清冷夜中化作一股暖流，悄无声息的流进沈庭的胸膛，同他的血肉脉络和骨髓彻底融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