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682章最难的刘家湾
刘家湾在西沟乡最里头，离乡政府还有十几里山路。
韩副局长第一次去的时候，车开到半路就上不去了。剩下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荒草。他借了乡政府一辆旧摩托车，颠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村口。村口有棵老核桃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生人进来，都抬了头，目光跟着他走。
韩副局长找到组长家，组长姓刘，六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韩副局长把征地拆迁的政策讲了一遍，刘组长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说：“韩局长，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们刘家湾有五户在红线里，得五户一起商量。”
“那您把五户召集起来，我当面跟他们讲。”
刘组长摇了摇头。“韩局长，不是我不召集。这五户里头，有两户跟我是本家兄弟，有一户是隔壁邻居。大家平时关系不错，可一说到拆迁，谁也不肯先开口。都怕自己先签了，别人说闲话。”
韩副局长又去了两回。第二回，刘组长把五户的人叫到了自家院子里。韩副局长把政策讲了一遍，补偿标准、安置方案、签约期限，说得很细。讲完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了口，姓刘，是刘组长的堂弟。
“韩局长，你说的标准，我们听明白了。可我们刘家湾跟城郊不一样。城郊的地值钱，我们的地不值钱。你按同样的标准补，我们觉得亏。”
韩副局长解释了半天，说补偿标准是市里统一定的，不分城郊和山里。可那五户不听，七嘴八舌地提了一堆问题。有的说安置房太远，搬过去了地没法种。有的说补偿款太低，买不起安置房。还有一个干脆说：“要签一起签，要扛一起扛。谁先签，谁就是叛徒。”
韩副局长第三回去，连门都没进去。刘组长站在院门口，说：“韩局长，你回去吧。我们商量好了，暂时不签。等你们把标准提上去再说。”
陆浩明把韩副局长报上来的材料翻了一遍。五户的情况他看清楚了。刘组长家三间房，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老两口住着。堂弟家两间房，一个儿子在读大学。另外三户，一户是种香菇的，家里搭了两个菇棚。一户是养羊的，圈里有二十多只羊。还有一户是刘组长的亲家，老两口带个孙子，儿子儿媳在南方打工。
“这五户，不是一户一户的事。”陆浩明把材料合上，“他们抱团，是因为互相看着。谁先签，谁怕被人说。得开个院坝会，把五户召集到一起，当面谈。谈开了，抱团就散了。”
韩副局长有些为难。“陆县长，我去了三回，他们连门都不让进。您去，他们未必给面子。”
“给不给面子，去了才知道。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把刘组长先叫出来，让他召集人。就说县里来人了，当面谈。不谈条件，先听他们说。”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和韩副局长去了刘家湾。车开到半路，换了乡政府的旧摩托车。陆浩明坐在后座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到了村口，刘组长已经在老核桃树下等着了。他看见陆浩明从摩托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陆县长？您怎么来了？”
“刘组长，我来跟你们五户当面谈谈。你把人都叫到院子里，我听听你们怎么说。”
刘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叫人了。过了一会儿，五户的人陆续到了刘组长家的院子。有人搬了凳子，有人蹲在墙根下。刘组长的堂弟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种香菇的那个蹲在菇棚旁边，养羊的那个站在羊圈边上，亲家老两口坐在门槛上。五户，来了七八个人。
陆浩明在院子中间坐下来。他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拿稿子。他坐在一把矮凳上，跟其他人平起平坐。
“各位，我是陆浩明，常务副县长。今天来，不是来催你们签字的。是来听你们说话的。你们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当面说。说完了，我一条一条答。答得了的，我答。答不了的，我解释为什么答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组长的堂弟先开了口。“陆县长，我们刘家湾跟城郊不一样。城郊的地值钱，我们的地不值钱。你按同样的标准补，我们觉得亏。”
“刘大哥，补偿标准是市里统一定的，不分城郊和山里。这个话，韩局长跟你们说过。可有一件事，他没说清楚——安置房的位置，刘家湾跟城郊不一样。城郊的安置房在县城东边，刘家湾的安置房在西沟乡镇上。镇上的成本价低，你们补的差价也少。算下来，你们拿到的实际补偿，比城郊不少。”
种香菇的接了话。“陆县长，我那两个菇棚，补偿款里算不算？”
“算。菇棚按地上附着物补，标准在附件里。你回去翻翻协议，上面写了。另外，你搬了之后还想种香菇，镇上有一块农业设施用地，可以租给你搭新棚。头两年租金减半。”
养羊的也开了口。“我的羊怎么办？搬过去没地方养。”
“安置房小区旁边有集中养殖区，羊可以迁过去。圈舍免费使用一年，第二年按成本价收租金。”
亲家老两口坐在门槛上，老太太开了口。“我们老两口带个孙子，儿子儿媳在南方打工。安置房配多大？”
“按人均三十平配。你们三口人，配九十平。够住。”
刘组长一直没说话。等其他人问完了，他才开口。“陆县长，他们几家的事，你都答了。我问一句——我们刘家湾这五户，要是签了，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签了协议，走完审批，下周到账。第一批签的，钱已经到账了。你们可以问城郊的周老板、孙大姐。钱到了，他们自己查的余额。”
刘组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堂弟，又看了看其他几户。然后他说：“陆县长，你今天来，把话说透了。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有一条——签了之后，你答应的那些事，得办到。”
“办到。菇棚、羊圈、公益性岗位、贫困生补助，你答应的这些，我盯着落实。哪一件没办到，你直接找我。”
刘组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我们商量一下。明天给你准信。”
从刘家湾出来，韩副局长跟在陆浩明旁边，说：“陆县长，你刚才答的那些，菇棚、羊圈、公益性岗位，有些是政策里有的，有些是政策里没有的。”
“有的走政策，没有的走特殊情况。你回去打个报告，把刘家湾这五户的情况写清楚。菇棚迁移、羊圈安置、公益性岗位，一项一项列出来。我批。将来审计问起来，有据可查。”
“好。”
陆浩明上了摩托车。他坐在后座上，颠了二十多分钟山路，出了刘家湾。回到乡政府，他给方志远打了个电话。
“方县长，刘家湾那五户，我去谈了。把他们的顾虑一条一条答了。刘组长说明天给准信。”
方志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你答了他们什么？”
“菇棚迁移、羊圈安置、公益性岗位、贫困生补助。有的走政策，没有的走特殊情况。我让韩局长打报告，我批。”
“行。你批。可有一条——刘家湾这五户签了之后，征地拆迁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零星几户，抓紧扫尾。一季度前必须全部完成。”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他闭上眼。山路颠得厉害，他抓住后座的扶手，身子随着车身晃。他听着摩托车发动机的嗡嗡声，脑子里还在转。刘家湾五户，抱团抱了两个月。今天他把话讲透了，抱团松了。明天给准信。他睁开眼，看着山路两边的荒草和远处的山影。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预告：第683章刘老汉
刘组长第二天给了准信。五户全签。可签完第三天，刘组长又来找陆浩明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说：“陆县长，我堂弟签完协议，回家跟他媳妇吵了一架。他媳妇说，别人家菇棚补得多，他家补得少。闹着要退协议。”陆浩明让他坐。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说：“陆县长，我不是来退协议的。我是来替堂弟问一句——菇棚的补偿标准，到底怎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