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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孤心百忧
明月在门口顿了一顿。
灯光映着林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透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殷勤”的东西。
他平素待她虽也算好——摆在架子上好看就行，不必真的用心。
今日不同。
“老爷。”明月走进来，将披风解下挂在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您这么早就起身了？”
林越走过来，想握她的手，她借着解衣领的动作避开了。
他也不恼，反倒笑眯眯地坐回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状似随意地问道：“明月啊，我听说……是布鲁斯先生把你从饭店接走的？”
果然。
明月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不显，只微微歪了歪头：“布鲁斯先生？应该是他，但我也不确定。”
她说话时目光澄澈坦然，像一池清水。
林越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明月，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布鲁斯先生是英国商会会长的儿子，跟北城的进出口生意都要通过他们家。我托人打听了，他昨日是专程去刘老爷那接你的。你若真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帮这个忙？”
明月没说话。
林越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帮我把布鲁斯先生请到府上来吃顿饭，就一顿饭。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低头，明月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老爷，”她轻轻开口，“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布鲁斯先生。若说昨天的事儿，应该是巧合。”
林越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种熟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瓷器。
“你真的不愿意去请他过来吗？”林越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布鲁斯的事，你再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语气轻飘飘的：“哦对了，你屋里的丫头我换了一个。之前的笨手笨脚的，给你换了个机灵的。”
凤霞被他换走了？
怪不得今日回来，她房间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门关上，书房房间恢复了寂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里带着梅花的清幽，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影，站得笔直，不像是扫洒的仆妇。
监视。
林越不信她，但也不打算撕破脸。
他要的是布鲁斯这条线，只要她还没松口，林越就还留着她。
可她也需要林越留着她。
明月轻轻关上窗，披上衣服离开了书房。
刚刚离开时未关的窗户依旧开着。
她站在窗前，风扬起她的碎发，缓缓闭上眼睛，冰凉的风拂面。
半晌，明月关上窗户。
回头，发现自己的房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丫鬟，走廊里的灯不大亮，看不清楚面容。
她移过视线，回头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毫无血色的唇。
她从妆奁盒子里取出那支银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下她不好出门了。
第二日一早，院里的仆人们已经纷纷开始收拾打扫院落了。
明月换了件藕粉色的旗袍，袖口绣着缠枝莲的暗纹。
她还没梳好头，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丫鬟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五太太，前头来客人了！听说是马少帅的公子，带了几个随从，排场可大了。老爷请您过去斟茶呢。”
怎么忽地叫她？
马少帅的公子？
是马许泽？
难道说马许泽提起了她？
明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你叫什么名字？”明月继续梳着自己的头发，问道。
“我叫翠屏。”那丫鬟笑着答道。
“你来帮我梳头发。”明月抬手将梳子递给她。
翠屏低头走进来，接过了梳子。
明月从镜子里瞧着她生疏的样子，笑了笑。
翠屏就是昨夜新换来的那个。
面相看着老实，脚步却轻巧得很，一看就是练过的。
翠屏双手不灵巧，半天终于把她头发盘起来。
明月将银簪插进发髻，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
穿过垂花门时，她听见正厅里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林伯伯客气了，家父说林家家风严谨，晚辈今日来，是来取经的。”
明月跨进门槛的瞬间，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两个人。
左手边是景春和。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松松散散的，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看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右手边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眉目俊朗，坐姿端正，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腰间别着把银色的左轮枪。
马许泽。
明月端着茶盘走过去，微微俯身给马许泽斟茶。
茶水注入杯中时，她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声音：“这位是……”
明月讶异，他们二人前几日刚打完招呼，难道马许泽不认得她了？
不应该……
不过她面上一切如常。
“这是内宅的五姨太，名唤阿月。“林越在旁边笑着接话，“平日里在园子里唱唱曲儿解闷的。”
明月的动作没停。
但马许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他似乎在看什么奇怪的事情，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眼底漫上一点狡黠的笑意。
她上次见到的明月是耀眼夺目的，是在众人前能为无辜之人据理力争的。
今日怎么这般乖顺……
他听了景春和建议，没有暴露他二人认识。
“林伯伯好福气。“马许泽端起茶杯，茶盖拂过水面，热气氤氲，“五太太看起来明艳动人，性情温和。”
明月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着。她垂着眼，声音平平的：“谢谢马少爷夸赞。”
像是二人不认识一般。
马许泽笑了笑，没再继续围绕明月。
但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越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翡翠珠子的动作慢慢停了。他看了看马许泽，又看了看明月，眼角的笑意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