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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府在长安街西端，朱漆大门，门楣上一块匾，没题字，空着的。
据说檀叙言嫌请人写匾太麻烦，一直空到现在。朝中有人拿这事打趣过，他回了一句“门认得路就行”，把人噎得说不出话。
戚晚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这宅子——不大，比楚王府小了三分之二都不止，但养护得讲究。院墙根底的苔藓刮得干干净净，台阶石缝里连根草都没有。
管家老吴迎出来，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引她往内院走。
“于姑娘这边请，大人在书房等着呢。”
“不是看狗吗？去狗那儿就行。”
老吴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书房院子不大，种了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豆包。那赤金毛色的小犬大概是认出了戚晚意，尾巴摇得屁股都在晃，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土。
戚晚意蹲下去看了一眼——这狗精神头十足，眼睛亮，鼻头湿润，舌头粉红，肠胃蠕动频率完全正常。
拉肚子？
骗鬼。
“豆包确实闹了两日肚子，今早刚好。”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檀叙言站在书房廊下，手里捏着本折子，像是刚从案卷堆里抬起头。
戚晚意直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
“它没拉过肚子。肠道黏膜光滑完整，连发炎的痕迹都没有。”
檀叙言把折子随手搁在栏杆上，走下台阶。
“于姑娘连隔夜的炎症都能看出来？”
“我看得到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檀叙言先移开目光，弯腰解了豆包的绳子，让它撒欢跑去。
“那支箭我看了，猎箭，没什么特别。但纸条上的字，我让人查了——赵府新来的那位姨太太，娘家姓柳，柳州人。”
戚晚意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柳氏进赵府之前，在江南待过三年，跟一个走方郎中来往密切。那郎中擅配毒药，去年秋天死在了一桩无头命案里。”
戚晚意心里拼上了一块碎片。
“她是被人安排进赵府的。”
“目前看，是。”檀叙言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老吴上茶，“至于安排她的人是谁，还在查。”
老吴端来两盏茶，搁下就退了。
戚晚意没碰茶盏：“你为什么帮我？”
“谁说帮你了？”檀叙言端起茶喝了一口，“赵大人是鸿胪寺卿，他家出了投毒的事，牵扯到朝堂上来，我这个首辅脱不了干系。你不过是碰巧把这根线头递到我手上。”
说得冠冕堂皇。
戚晚意盯着他——心率六十四，比上回快了两下，但仍在正常范围内。呼吸平稳，瞳孔未扩张，面部微表情松弛。
没撒谎。
但也没说全。
“那箭是冲我来的，不是冲赵府。”戚晚意把话挑明，“我一个给牲畜看病的，犯不上首辅大人费心查。”
檀叙言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于姑娘，你在凤尾山上，跟的哪位师父？”
这话来得突然。
戚晚意眉头动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师父从不提自己的名号，只让原主叫“师父”。山上就师徒两人，日出练功，日落读书，三年光景，与世隔绝。
“师父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他有没有提过，还收了别的弟子？”
戚晚意翻了翻记忆。有一次，师父喝了点酒，坐在山崖边上嘟囔过一句——“你那个师兄啊，比你闷，但比你聪明。”
原主当时追问，师父挥挥手，说“以后你们总会碰面”。
然后就再没提过。
“提过一次，说我有个师兄。”
檀叙言的手指停了。
院子里豆包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三圈，蝴蝶飞走了，它原地转了两转，一屁股坐在草丛里。
“凤尾山东麓，有一处石洞，洞壁上刻了一百三十六味药的炮制图谱。你见过吗？”
戚晚意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遍——有。那石洞是师父带她去过的，洞壁上的图谱是师父年轻时亲手刻的，每一味药旁边都标注了三种以上的炮制方法。
“见过。师父刻的。”
檀叙言站起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表面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味药的图谱，笔法和凤尾山洞壁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八岁那年，师父给我的。”
戚晚意接过石片，低头看了看。
黄芪。
炮制标注三种——蜜炙、酒炙、清炒。
对得上。
她抬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檀叙言。首辅。养了条叫豆包的狗。心率六十四。
师兄。
“……师父说你比我聪明。”戚晚意把石片递回去。
檀叙言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极小。
“师父也跟我说过，收了个小师妹，性子冷，话少，但眼睛比谁都毒。”
两人站在院子里，豆包蹲在中间，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小幅度地摇。
春雀要是在场，大概会尖叫出声。但她被老吴拉去厨房吃点心了。
戚晚意觉得这个场面有点怪——像前世做实验时，两组对照数据突然重叠了，意料之外，但逻辑上又完全说得通。
师父教过她，却从没让她下山。教过檀叙言，却放他入了仕途。
一个留在山上，一个丢进红尘。
图什么？
“师父呢？”戚晚意问。
“四年前离开京城，说要去西南找一味药。之后就没了音讯。”檀叙言收好石片，“我派人找过，没找到。”
四年。原主上凤尾山是六年前，下山是三年前。时间线对得拢——师父先教了檀叙言，送他下山，又上山教了原主，再下山，最后去了西南。
“所以你来找我看狗，不只是看狗。”
“豆包确实需要看。”檀叙言极正经地把这话说完，顿了顿，“但我也确实想确认，那个给畜牲看病看得满城皆知的“于姑娘“，是不是师父说的那个——“眼睛毒的小师妹“。”
戚晚意垂眼想了想。
原主的医术来自师父，她的透视能力来自前世的改造。两者叠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就是“天赋异禀”。
但檀叙言不是外人了。他是师兄，同门。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一次来找你看豆包。”檀叙言的表情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看豆包牙龈的手法，跟师父如出一辙——先看整体，再定局部，最后落到一个点上。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么看。”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不确定。而且——”他看了戚晚意一眼，“你当时的状态，不太适合再添一桩事。”
什么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