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一百二十八章共商大计(第1/2页)
天成十年(934年)四月初八,金陵。
梅雨下了整整七天,长江涨了三尺。皇宫御书房里,徐知诰对着那封写了三天的回信,提笔又放下。
信是写给冯道的,内容他已经改了十一遍。每一遍都想显得硬气些,每一遍写完又觉得心虚。
“主公。”工部尚书老匠人跪在一旁,声音沙哑,“臣在开封亲眼所见,百工院的水密隔舱,是真的滴水不漏。江南的船……比不上。”
徐知诰没回头:“朕知道。”
“那主公还犹豫什么?”
徐知诰转过身,看着这位三朝老臣,忽然问:“你相信‘天下共商会’能公平吗?”
老匠人想了想:“臣信冯道。此人历四朝十帝,从不徇私,从不结党,从不滥权。这样的人,不会办不公平的事。”
“可他终究是后唐的臣子。”
“他是天下的臣子。”老匠人叩首,“臣斗胆——冯道这样的人,是乱世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在天下,不是扎在后唐。谁对天下好,他就向着谁。”
徐知诰沉默良久。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孤儿,在江南的巷子里讨饭。那时天下更乱,朱温刚篡位,李克用还在太原,李存勖还是个孩子……
三十年了,他从孤儿到权臣,从权臣到皇帝。南唐在他手里,从一隅之地扩张到长江两岸,吞吴越、并楚国,兵精粮足,文华鼎盛。
他以为自己是乱世英雄,能成就一方霸业。
可冯道告诉他:霸业没用。天下要的是规矩,不是英雄。
“传旨。”徐知诰终于开口,“江南参与共商会,三条底线……不提了。”
老匠人抬头:“主公?”
“提了也没用。”徐知诰苦笑,“朝廷不会允,允了也是空话。与其讨价还价,不如大方些——江南要的,不是几条底线,是在新天下里的位置。”
他提笔,重新写信。
这次只有六个字:
“江南,如期赴约。”
四月初十,太原。
李从敏站在晋阳城头,看着北方连绵的群山。山那边是契丹,再那边是草原,再那边……是后唐朝廷。
“主公。”王先生从开封赶回,风尘仆仆,“朝廷的意思很明白:共商会不是鸿门宴,是真要谈事。”
“谈什么事?”
“天下税制、天下律法、天下钱币。”王先生顿了顿,“还有……天下兵制。”
李从敏笑了:“这不就是要统一吗?”
“是,也不是。”王先生斟酌着说,“冯道的说法是:统一不是后唐吃掉别人,是大家商量出个共同认可的规矩。规矩定了,谁来执行都一样。”
“那为什么要在开封谈?”
“因为开封现在最稳。”王先生说,“契丹内乱,魏州受挫,江南被罚,草原归心……天下势力里,只有后唐朝廷有这个号召力。不在开封谈,难道去金陵?去太原?”
李从敏沉默。
他知道王先生说的是实话。后唐虽然也不是铁板一块,小皇子还未亲政,冯道年近古稀……但至少,后唐有正统名分,有完善体系,有百工院和专利司。
更重要的是,后唐有冯道。
那个老头,就是定海神针。
“太原去。”李从敏转身,“但要带上咱们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技术。共商会是谈判桌,也是比武场。太原不能输阵。”
“明白。”
“还有,”李从敏压低声音,“从敏请太傅一件事——共商会上,若有人质疑太原军械太强,朝廷得替太原说话。太原的技术,是在朝廷规矩下研发的,不是私藏的。”
“主公这是……要朝廷背书?”
“对。”李从敏点头,“背了书,太原就是朝廷体系里的功臣,不是隐患。”
四月十五,幽州。
石重贵的箭伤终于痊愈了——或者说,终于能正常走动了。左臂还是使不上力,骑马射箭都勉强,但批阅公文、召见部将没问题。
“王爷。”石敬瑭把开封的见闻一五一十汇报完,最后说,“魏州是否赴约,请王爷定夺。”
石重贵看着自己的左臂。那支箭是赵匡胤射的,在幽州城下。
“魏州去。”他平静地说,“不但去,还要带一份大礼。”
“什么礼?”
“燕云十六州的边防图。”石重贵说,“不是军防,是民防——哪里适合屯田,哪里可以建榷场,哪里需要修驿站。朝廷不是要整合天下吗?魏州就把北边门户打开,让朝廷看看诚意。”
石敬瑭大惊:“王爷,这可是魏州的命脉!”
“命脉?”石重贵笑了,“敬瑭,这仗打不赢,命脉有什么用?幽州一战,魏州精锐折损三成,我这条命差点交代。你告诉我,这命脉还能守几年?”
石敬瑭说不出话。
“与其等朝廷来收,不如主动献。”石重贵缓缓道,“献了,朝廷念魏州的情,魏州还能在燕云分一杯羹。不献,等朝廷自己打下来……魏州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这就是输家的觉悟。”
四月二十,黑山新城。
其其格没有犹豫。
“草原去。”她对巴特尔说,“不但去,还要把草原所有部落的头人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中原是怎么做事的。”
巴特尔担心:“首领,有些部落跟契丹走得近……”
“那更要让他们看。”其其格很坚决,“看了朝廷的规矩,看了百工院的技术,看了博览会那三天的盛况。他们才知道,跟契丹混没有前途,跟朝廷混才有出路。”
“可万一他们看了,还是选契丹……”
“那就随他们。”其其格淡淡道,“草原人信命,不撞南墙不回头。让他们撞,撞疼了,自然会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幅旧地图——那是草原部落分布图,密密麻麻标着几十个名字。
“巴特尔,传我的令:六月初六,开封。草原部落大会。来的人,我请;不来的人……以后草原的商路,就不经过他们地盘了。”
四月二十五,辽东。
耶律李胡收到耶律图的信,整整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对心腹说:“去开封。”
“大人,朝廷会不会扣您做人质?”
“不会。”耶律李胡摇头,“冯道要的是规矩,不是人头。我去了,他更看得起契丹。”
“那耶律敌烈那边……”
“让他闹。”耶律李胡冷笑,“等他从朝廷换不到铁、换不到粮、换不到布的时候,看他怎么跟部下交代。”
他顿了顿:“告诉朝廷,契丹愿以商号名义加入技术联盟。不称臣,不朝贡,就是……合作。”
五月初一,开封。
冯道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三个月的筹备,各方斡旋,事无巨细都要过目。小皇子强令他休息,冯道不肯。
“太傅,您再这样,学生就……就不上朝了!”小皇子急了。
冯道愣了下,然后笑了:“殿下学会威胁老臣了?”
“是劝谏。”小皇子正色,“殿下一身系天下安危,若病倒了,共商会谁来主持?”
冯道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老臣听殿下的。”
他躺下了。
可躺下也躺不安生。韩熙载每天来汇报三次进度,赵匡胤每天来请示两次边防,郑铁嘴每天抱着一摞文书等着批示。
小皇子索性搬了张案几到冯道床前,自己批阅文书。拿不准的,才轻声问一句。
冯道半靠在床上,看小皇子一笔一画批公文,忽然说:“殿下,您知道老臣为什么能历四朝十帝而不倒吗?”
小皇子停下笔:“因为太傅忠心为国?”
“不是。”冯道摇头,“因为老臣从不忠心于某个皇帝,只忠心于天下。”
小皇子愣住了。
“朱温残暴,老臣劝他爱民,他不听,老臣就走;李存勖英武,老臣助他治国,他后来昏庸,老臣又走;李从厚仁厚,老臣辅佐至今……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是因为他愿意听劝,愿意对天下好。”
他望着帐顶:“有人骂老臣是‘长乐老’,伺候谁都能长乐。可他们不懂,老臣伺候的不是人,是事。只要这事对天下有利,谁来做,老臣都尽心。”
小皇子沉默良久。
“那太傅,学生……是对天下有利的人吗?”
“是。”冯道转头看着他,“殿下心中有百姓,手中有规矩,眼中有长远。所以老臣愿意留在殿下身边,教殿下,帮殿下。”
他顿了顿:“六月初六的共商会,殿下要亲自主持。”
小皇子一惊:“学生?”
“对。”冯道点头,“这是殿下的成人礼。天下诸侯都在,百姓都在,契丹草原都在。殿下要让他们看到——后唐的储君,不是只会读书的少年,是能担天下的君主。”
小皇子手心出汗。
“学生……能行吗?”
“能。”冯道说,“老臣会站在殿下身后。但说话、决断、担当,都要殿下自己来。”
五月初十,共商会筹备进入白热化。
专利司收到十八个势力的参会报名:江南、太原、魏州、草原、契丹耶律李胡部、吴越旧部、荆南、楚国遗民、闽国、南汉……甚至还有两个远自西域的商团。
“这么多人?”韩熙载看着名单,“太傅,会场不够大。”
“拆墙。”冯道批示,“把四方馆旁边的空地征用,搭临时帐篷。不够再拆。”
郑铁嘴提出另一个问题:“各方诉求不同,怎么谈?一个一个谈,谈三年也谈不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八章共商大计(第2/2页)
冯道想了想:“分三组。”
“第一组,谈‘利’——税制、贸易、专利、钱币。这一组由韩熙载主持。”
“第二组,谈‘规’——律法、纠纷、仲裁、边境。这一组由郑铁嘴主持。”
“第三组,谈‘势’——边防、兵制、大计、未来。这一组……老臣亲自主持。”
小皇子问:“太傅,这第三组,是不是就是统一谈判?”
“对。”冯道点头,“但这个词太敏感,不能明说。说‘势’,就是形势、趋势。让大家看清形势,顺应趋势。”
五月二十,开封城开始涌进各地来客。
江南的商队,太原的工匠,魏州的将领,草原的头人,契丹的使者……还有数不清的商人、僧侣、书生、游历者。
客栈爆满,民宅出租,连寺庙都腾出了禅房。
茶馆生意好得离谱。说书先生从早讲到晚,嗓子都哑了,还在讲:“……话说那博览会最后一日,冯太傅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正是:乱世七十年,今日见曙光!”
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打赏的铜钱往台上扔。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兴奋。
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围坐密谈。他们来自不同势力,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对共商会心怀忧虑的人。
“朝廷这是要把天下都收了啊。”一个说。
“江南、太原、魏州都服软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着去呗。不去,就是众矢之的。”
“去了,以后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
“那也比被孤立强。”
沉默。
“其实……”一个人低声说,“朝廷的规矩,也不是那么差。博览会那几天,我亲眼见了。按规矩做生意,不用提心吊胆;按规矩打官司,不用找人情;按规矩学技术,不用偷不用抢……”
“你被朝廷收买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苦笑,“乱世七十年,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没人反驳。
五月底,小皇子开始闭关准备共商会的开幕词。
冯道给他定了个规矩:不许写稿子。
“殿下,您要把天下大势,天下人的期盼,天下未来的路……都装在脑子里。到那天,看着他们的眼睛,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
“说错了,老臣在边上会咳嗽。”冯道说,“咳一声,是提醒;咳两声,是警告;咳三声……”
“是您说错了,赶紧圆回来。”小皇子接道。
冯道笑了:“殿下学得很快。”
六月初一,开封城。
离共商会还有五天。
所有参会势力都到了——除了江南的徐知诰本人。他派了太子李弘冀带队,说是“历练”。
其实谁都明白:徐知诰在观望。他要看看,这场共商会到底是真谈事,还是朝廷设的局。
但李弘冀来了。
十八岁的江南太子,穿着素雅的锦袍,身后跟着五十名随从。进城时,他刻意绕路,从百工院门口经过。
院门开着,工匠们正在忙活。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混合着说笑声,飘出老远。
李弘冀驻马倾听。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丢了脸——提私下技术交换,被工匠们委婉拒绝;想挖墙角,反被朝廷挖走了讼师。
那时他觉得,朝廷在羞辱江南。
可现在听着这些声音,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殿下?”随从轻声唤。
“没事。”李弘冀策马,“去驿馆。”
六月初五,夜。
开封城万人空巷——不是灯会,是祈祷。
百姓们自发去寺庙道观,上香祈福,求的不是自家平安,是“共商会顺利”。
一个老妇跪在相国寺大雄宝殿,颤巍巍磕头:“菩萨保佑,这回谈成了,天下就太平了……老身活了六十年,从没太平过,就想临死前看看太平是啥样……”
旁边的小沙弥红了眼眶。
六月初六,寅时。
天还没亮,四方馆前的广场就坐满了人。不是官员,不是使节,是百姓——他们没资格进场,但要守在外面,等第一手消息。
冯道提前一个时辰起床,穿戴整齐。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是一身朴素的深蓝色长袍,头上只戴了顶旧幞头。
“太傅,您的朝服呢?”韩熙载问。
“今日不是朝会,是共商。”冯道说,“穿朝服,是把他们当下属;穿便服,是把他们当客人。”
卯时正,鼓声响。
广场大门缓缓打开。
江南李弘冀、太原王先生、魏州石敬瑭、草原其其格(她连夜赶到了)、契丹耶律李胡(他真的亲自来了)、荆南使者、吴越旧臣、闽商代表、南汉僧使……
十九方代表,按入城顺序鱼贯入场。
高台上,小皇子独立。
他今天穿着绛紫色太子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眉目间还有青涩,但眼神沉稳。
冯道站在台侧,离他三步远——正好是“提醒”的距离。
鼓声停。
全场静默。
小皇子上前一步,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还有些紧,但每个字都清晰:
“七十年前,朱温篡唐。从此天子失位,诸侯割据,刀兵四起。”
“七十年来,河北人杀河南人,关中人杀河东人,江南人杀中原人……杀来杀去,谁也没杀了谁,谁也没服了谁。”
“七十年来,换了十五个皇帝,每个皇帝都说要统一天下,每个皇帝都没做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为什么做不到?因为都想当皇帝,都不想让别人当皇帝。”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可皇帝只有一个。抢不到的人,继续抢;抢到的人,守不住。”小皇子声音渐渐平稳,“这就是乱世——赢家通吃,输家全无。”
他看着台下这十九张不同的脸,慢慢说:
“但诸位,你们知道吗?乱世里,真正输的,从来不是那些争天下的人。”
他指向广场外——那里有数万彻夜未眠的百姓。
“是他们。”
“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明早有没有米下锅。他们不关心哪家势力赢,只关心儿子当兵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们不关心燕云十六州归谁管,只关心今年秋天契丹会不会来抢粮食……”
小皇子声音微颤,但没有停。
“七十年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想要什么。今日,朝廷想问一问——不是替他们问,是请他们自己来说。”
他转身,示意侧门打开。
人群涌动。
一百位百姓代表走了进来——有老农,有织妇,有铁匠,有商贩,有书生,有士兵。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衣裳,有的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刚从作坊赶来的。
他们站成一排,面对十九方使节。
广场里鸦雀无声。
一个老农颤巍巍开口,声音沙哑:“俺……俺不会说官话。俺就是想问问,这共商会,能不能让俺明年买犁少花两成钱?”
一个织妇怯生生说:“俺家织的布,卖到太原要过五道关,每个关口都要钱。能不能……少收点?”
一个老军汉咬着牙:“俺儿子在幽州当兵,三年没回家了。什么时候,边关能不打仗?”
一个白发老太太,就是昨夜在相国寺磕头的那个,颤声说:
“老身六十年没过过太平日子。就想问问……诸位大人,老身死之前,还能不能看见天下太平?”
没人回答。
所有使节都沉默了。
小皇子转过身,面对十九方使节,深深一揖。
“诸位,这就是天下共商会的意义。”
“不是替百姓做主,是听百姓说话。”
“不是争谁高谁低,是商量怎么让这日子……好过些。”
“不是打出一个太平,是谈出一个太平。”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
“今日共商会,不谈朝贡,不谈臣服,不谈谁当皇帝。”
“只谈三件事: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谈成了,天下归心。”
“谈不成,下次再谈。”
他看向冯道。
冯道轻轻点头。
小皇子深吸一口气,转向所有使节:
“大唐天成十年,六月初六。天下共商会——”
“现在开始。”
台下,江南李弘冀缓缓起身。
太原王先生、魏州石敬瑭、草原其其格、契丹耶律李胡……
十九方使节,十九个人,十九种心思。
但他们此刻,都看着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个少年,身后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三句话——
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还有一百个等着过好日子的百姓。
其其格第一个开口:“草原,先谈商路。”
石敬瑭紧接着:“魏州,谈边境。”
王先生:“太原,谈专利。”
李弘冀最后,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南……谈税制。”
冯道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咳嗽。
因为小皇子,一句都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