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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穹之下·盐海图》
    第一章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中旬,拉萨的黄昏来得又急又沉。
    孔武坐在八廓街边上一家甜茶馆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甜茶,褐色的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镜子。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层膜拨开,茶汤底下浮上来几片没化开的茶叶末子,打着旋。
    他今年二十七岁,脸膛被滇西的太阳晒成了深褐色,下巴上留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五六岁。左腿膝盖以下不自然地向外侧偏着,那是老山前线留下的纪念——一发六〇迫击炮的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弹片削进了胫骨,再偏两寸,这条腿就保不住了。退伍的时候军医跟他说,能走路,但跑不快,跳不了,以后阴天下雨会疼。
    军医说得没错。拉萨这几日连着下了两场小雪,他的膝盖便从凌晨三四点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茶馆里的人不多,几个穿藏袍的本地人围在另一张桌子上玩骰子,骰盅砸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夹杂着藏语的吆喝和笑声。门口的布帘被风掀开又落下,掀开时灌进来一股裹着雪粒子的高原寒风,落下时又把所有声音闷在屋里。
    孔武没有回头。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每天从下午两点坐到天黑,要一碗甜茶,一坐就是五个钟头。茶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川女人,嫁到了拉萨,起初还过来问要不要加热茶,后来见这个外地汉子总是闷头坐着一言不发,也就不再打扰,由他去了。
    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想事情。
    三天前,他从成都坐了三天三夜的班车进藏,一路翻过二郎山、折多山、米拉山,海拔从五百米一路爬到三千六百多米。车上的同座换了一茬又一茬,有去朝圣的藏民,有进藏做药材生意的汉人,还有一个背着画板的中央美院的学生,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西藏的光线和色彩。孔武没有搭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在想他父亲。
    孔武的父亲叫孔庆山,一九五四年作为地质科考队的成员进藏,从此再没有回来。那年孔武还没出生,他母亲后来告诉他,她等了七年,从二十三岁等到三十岁,最后嫁了别人。孔武是跟着母亲和后爹长大的,后爹是个木匠,人老实,不怎么说话,对孔武也还行,就是打心底里跟孔武隔着一层什么。
    孔武十八岁那年参军,走之前去了一趟父亲的老家山东。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邻居说孔庆山走的时候连封信都没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孔武在部队里当侦察兵,练出了一身野外生存的本领,也养成了凡事追根究底的习惯。他一直在打听父亲的消息,托人查过档案,问过地质部,甚至给西藏那边写过信,但所有的回复都大同小异——一九五四年西藏综合科考队,孔庆山,失踪,无音讯。
    直到一个月前,他从部队转业回到成都,在老屋的阁楼上翻出了一只木箱子。箱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说是他亲爹走之前寄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一直没舍得打开。
    箱子里没有信,没有照片,只有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东西。
    孔武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画在一块巴掌大小、半透明的晶体板上,晶体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硬掰下来的。地图上的线条不是用墨画的,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一样的物质,在晶体板下面隐隐发亮。图上没有经纬线,没有比例尺,只有三条蜿蜒的线从一个像湖泊一样的不规则图形出发,分别通向三个标记——一个塔的形状,一个祭坛的形状,还有一个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人形,人形的姿势像是跪着,又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
    地图的边缘,用藏文写着一行字。
    孔武不认识藏文。但他认识汉字。在藏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盐海干日,冰穹自开;贪婪者入,化为壁画。
    他把地图翻过来,晶体板的背面刻着两个汉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凿上去的——
    孔武。
    他的名字。
    那是他父亲的字迹。孔武见过他父亲留在老家墙上的刻痕,一笔一划一模一样。
    所以他就来了。
    带着这张地图,带着一条受过伤的腿,带着三十年的疑问,他来了。
    茶馆门口的布帘又一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寒风,是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军绿色棉帽,帽耳朵放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她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目光扫过茶馆里的每一张桌子,最后落在了孔武身上。
    孔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抬头。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轻易暴露自己已经注意到对方。
    那人走过来,在孔武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羊皮袄摩擦椅子的声音很粗粝,带着一股羊膻味和雪水味。
    “孔武。“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不是藏语。
    孔武终于抬起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脸很小,颧骨略高,皮肤是那种常年接触纸张和古物的人特有的苍白。她把棉帽摘下来,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好几天没有打理过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而是像熬了几个通宵之后的那种灼人的亮。
    “你是谁。“孔武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蒙了一层灰。
    “沈棠。“女人说,“布达拉宫典籍修复组的。“
    孔武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沈棠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的,推到孔武面前。
    “三天前你在八廓街的邮电局寄了一封信,寄给成都军区后勤部,查一张一九五四年西藏科考队的名单。“她说,“信封上的字迹被我认出来了。“
    孔武低头看那本笔记本。笔记本上贴着几张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些古籍的页面,上面有藏文,有梵文,还有一些手绘的图案。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东西,和孔武地图上那个圆圈里的人形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孔武说。
    “你手上的那张地图,“沈棠说,“我见过它的拓片。在我曾祖父的日记里。“
    孔武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曾祖父是谁。“
    “沈观澜。一九五四年西藏综合科考队,古文献顾问。“
    孔武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凉透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
    “你曾祖父回来了?“
    “回来了。“沈棠说,“但他在回来的第三年,疯了。又过了两年,死在了一家精神病院里。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就画着那个东西。“
    她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那个人形图案。
    “他日记里写,那个地方叫盐壳圣城。他说城里的人没有死,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第六十日。“
    茶馆里的骰子声停了,那桌藏民似乎打完了这一轮,开始大声说笑。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拉萨的冬天日落得早,才六点多钟,街上就已经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孔武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用油布包着,放在桌子上。他没有全部打开,只是掀开了一个角,露出晶体板的边缘。
    “你认得这个吗。“他说。
    沈棠的呼吸微微一顿。她盯着那块晶体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地图上方,没有碰下去。
    “盐晶。“她说,“喜马拉雅古海床的盐岩,三千万年前的东西。我修复过类似的样本,在布达拉宫的地下库房里,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上面刻着象雄文的经文。“
    她收回手,看着孔武。
    “你父亲留下的。“
    孔武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沈棠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曾祖父的日记里写了路线。而且——“她顿了顿,“我修复的那些布达拉宫典籍里,有一卷《象雄密录》,上面记载了盐壳圣城的位置和进入的方法。只是我一直不敢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我家族里的人,三代了,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沈棠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我爷爷三十八岁死的,我父亲三十五岁,我二叔三十一。死因各不相同,但死之前都说过同一句话——'盐海要干了'。“
    孔武看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
    “我查过你的资料。“沈棠说,“老山侦察兵,野外生存一等功,左腿负伤但恢复良好。而且你和你父亲一样,认死理。“
    孔武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地图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他说。
    “喀拉昆仑。海拔六千米以上,没有路,没有标记,地图上是一片空白。“沈棠把笔记本合上,“但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走。我已经在联系他了,一个藏族高山向导,扎西顿珠。他爷爷是当年科考队的背夫,活到了九十七岁,死前把路线口传给了他。“
    “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明天早上。他在大昭寺门口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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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武端起那碗凉透的甜茶,仰头喝了一口。茶水又凉又甜,带着一股羊奶的膻味,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行。“他说,“明天见。“
    沈棠站起身,把棉帽重新戴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孔武。“她说,“我看了你父亲的档案。他不是失踪的。他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说完她就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寒风灌进来,把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开了几页。
    孔武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骨头里慢慢锯。
    他伸手把笔记本拉过来,翻到贴着人形图案的那一页。借着茶馆里昏黄的灯光,他仔细看着那个图案。
    圆圈里的人形跪着,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祈祷,又像是投降。但最让孔武心里发毛的不是这个姿势,而是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抹掉了,而是根本没有画。一张空白的脸,朝着圆圈的中心。
    他在部队里见过很多死人,被炮弹炸碎的,被地雷掀飞的,被*****烧焦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这件事免疫了。但看着这张空白的脸,他突然觉得,比起死,有一种东西要可怕得多。
    那就是被留下来,被遗忘,被封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茶馆的老板娘过来收碗,看见孔武桌上空了的甜茶碗,问了一句:“还要不?“
    孔武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两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说,然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咬了咬牙,没有表现出来。
    走出茶馆的时候,拉萨的夜风迎面拍在脸上,像一记耳光。八廓街上的转经筒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远处大昭寺的金顶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裹着厚重的藏袍,低着头匆匆走过。
    孔武站在茶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原上冰冷的空气。
    明天。他想。
    明天一切就开始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亮,拉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孔武从招待所的床上爬起来,腿上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胀感,像是骨头里灌了铅。他简单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把地图贴身放着,用塑料袋包了两层防水,然后塞进贴身的棉背心里。帆布包里装了压缩饼干、两罐午餐肉、一壶开水、一把军用匕首、一捆尼龙绳、一个指北针,还有他从部队带出来的一把*****——转业的时候按规定应该上交,但他托了关系留了下来。他不知道喀拉昆仑深处会碰到什么,但有一把枪,心里总归踏实一些。
    七点整,他走出招待所,沿着八廓街往大昭寺方向走。天边开始泛出一点鱼肚白,但星星还挂在天上,又大又亮,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大昭寺广场上已经有一些早起的朝圣者了,他们匍匐在石板地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全身扑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孔武在大昭寺正门前的台阶下看见了沈棠。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下面是厚实的军绿色棉裤,脚上一双高帮登山靴,看上去比昨天利索多了。她身后站着一个藏族青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膛黝黑,颧骨很高,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身上裹着一件传统的藏式皮袍,腰间别着一把***。
    “孔武。“沈棠看见他,招了招手。
    孔武走过去。藏族青年转过脸来看着他,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扎西顿珠。“沈棠介绍道,“他同意带我们走。“
    扎西顿珠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了一句:“你就是孔庆山的儿子。“
    孔武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扎西顿珠摇了摇头,“但我爷爷认识。爷爷说,孔庆山是他见过的最倔的汉人。别人都在想办法活着出来,只有他,非要往里面走。“
    “往哪里走?“
    “盐壳圣城。“扎西顿珠说,“我爷爷说,那座城不该被找到。但孔庆山说,有些东西,不找到比找到了更可怕。“
    孔武沉默了。他想问更多,但扎西顿珠已经转过身去,从台阶上拎起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背在肩上。那个包看上去至少有四十斤重,但他背起来的动作很轻松,像是习惯了这种重量。
    “我们走。“扎西顿珠说,“从这里到盐壳圣城,骑马要走七天,徒步要十二天。但有一条近路,翻过雀儿山口,可以省三天。只是山口海拔五千八百米,现在这个季节,风大,雪厚,不好走。“
    “走山口。“孔武说,没有犹豫。
    沈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大昭寺广场。扎西顿珠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像一头在高山上长大的岩羊。沈棠走在中间,她的背包比扎西顿珠的小一些,但也装得满满当当,里面除了食物和装备,还有她修复工具的一部分——小刷子、镊子、放大镜、相机,她说到了盐壳圣城这些东西用得上。
    孔武走在最后。他的左腿在山口的风里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把重心放在右腿上,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拉萨河往东走,出了城,路变成了土路,然后变成了碎石路,然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牦牛踩出来的小径。两旁的景色从河谷林地变成了高山草甸,再往上,草甸也消失了,只剩下灰褐色的岩石和积雪。
    第一天走得很慢。扎西顿珠说要适应海拔,不能急。他们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地方扎了营,扎西顿珠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挡风墙,然后生了一堆火。高原上的火苗是蓝色的,不怎么旺,但凑近了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沈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孔武。
    “我爷爷拍的。“她说。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一片白茫茫的盐壳地,远处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物的尖顶。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一九六二年。
    “你爷爷后来又回去过?“孔武问。
    “没有。“沈棠说,“这张照片是他疯之前画的。不,不是画的,他说是他在梦里看到的,然后凭记忆画了下来,后来找人冲洗成了照片。“
    孔武仔细看着照片上的那些尖顶。它们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建筑,不是藏式的,不是汉式的,也不是尼泊尔式的。它们更像是某种晶体生长出来的形状,尖锐、不规则,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对称性。
    “明天翻山口。“扎西顿珠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干牛粪,火苗跳动了一下,“今晚早点睡。山口上不能停,风会把人吹走。“
    那天晚上孔武几乎没有睡着。帐篷外面风声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帐篷外面来回踱步。他把手放在贴身的地图上面,隔着两层塑料袋和一层棉布,能感觉到晶体板冰凉的硬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张空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只是一片空白,朝着圆圈的中心,跪着。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明天。他想。
    明天就到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翻过了雀儿山口。
    山口上的风确实大,大到人必须侧着身子走,否则风会直接把人推下悬崖。孔武的腿在海拔五千八百米的地方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是冻的,是缺氧。他的嘴唇发紫,指甲盖也变成了青紫色,但他咬着牙没有掉队。
    翻过山口之后,景色陡然一变。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盆地底部是一片白茫茫的东西,在高原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雪。但孔武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盐。
    盆地底部是一整片盐壳,白色的盐壳上布满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远处,盆地中央,有一些东西矗立在盐壳之上。
    那些尖顶。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孔武、沈棠和扎西顿珠站在山口的岩石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那片白色盆地。
    风从盆地方向吹上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盐的味道,不是硫磺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把一万本书烧成灰烬之后,混着海水一起煮的味道。
    扎西顿珠的嘴唇在颤抖。他不是冷,是害怕。
    “我爷爷说,“他低声说,“盐壳圣城每隔六十年浮出一次。一九二四年浮过一次,一九五四年浮过一次,今年是一九八四年。“
    “还有多少天到第六十日?“沈棠问。
    扎西顿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七天。“
    七天。
    孔武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晶体板地图。他把它举到阳光下,暗红色的线条在光线中微微发亮,三条线从那个湖泊一样的图形出发,穿过盐壳盆地,通向远处的尖顶。
    “走吧。“孔武说。
    他把地图收好,第一个从山口的岩石上往下走,朝着那片白色的盆地,朝着那座从三千年前的象雄古国一直等到现在的城市,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风在他身后呼啸,像是这座城市在呼吸。
    又像是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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