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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冬夜。
桃花源山谷的死寂,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强行撕裂。
滴!滴!滴!
尖锐的电子音从主卧里传出。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宽大的紫檀木床上。
李建成陷在雪白的被褥里。
周围摆满了全球顶尖的生命维持设备。
十几名从海外重金请来的医学泰斗,围在床边。
满头大汗。
除颤仪充电!
两百焦耳!
砰。
老李乾瘪的胸膛在电流下猛地弹起。
又重重砸回床板。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依然像一滩死水。
没反应。
再来!三百焦耳!
砰。
还是没反应。
主治医生颓然放下手里的电击器。
扯下带血的无菌手套。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李董,器官全面衰竭。
医生嗓子发乾。
李老先生的身体,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机能。
我们尽力了。
李青云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
没有戴金丝眼镜。
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到床前。
挥了挥手。
所有医生和护士如蒙大赦,低着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最亲近的人。
赵山河站在床尾,死死咬着牙。
眼泪把衣襟全打湿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哭得像个挨了揍的孩子。
王胖子连夜从京城飞回来。
名贵的西装滚了一身泥。
跪在地上,扒着床沿泣不成声。
苏晚晴抱着刚会走路的李承平,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病床上的李建成,突然动了。
插满管子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回光返照。
原本浑浊不堪的瞳孔。
在这一刻,出奇的清明。
老李转过头,目光慢慢扫过屋里的人。
看到赵山河和王胖子。
老李乾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
哭个屁。
声音细若游丝,却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匪气。
老子去地下当大哥。
你们俩,好好给我儿砸看家。
赵山河拼命点头,把头磕在木地板上。
砰砰作响。
李爷放心!
王胖子哭得直打嗝。
李爷,您走了,谁还敢骂我胖子。
老李没理他。
目光转向苏晚晴和她怀里的小承平。
晚晴丫头。
老李喘了口粗气。
李家交给你了。
多给老李家,生几个带把的。
苏晚晴泪如雨下,用力地点头。
爸,您放心。
最后。
老李的视线,定格在李青云脸上。
他看着这个让他骄傲了一辈子的儿子。
看着这个一手把他推上神坛的男人。
老李伸出手。
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抓了抓。
李青云立刻跪下。
双手死死握住父亲那只冰凉的手。
爹。
我在。
李建成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儿砸。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
像风中的残烛。
爹这辈子。
活得真痛快。
不亏。
老李的眼皮开始打架。
握着李青云的手,力气一点点流失。
记住。
别给老子搞那些排场。
带我回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
李建成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
眼皮缓缓阖上。
滴————
心电监护仪上。
那条微弱起伏的曲线,终于拉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长鸣声刺破了黑夜。
李爷!
赵山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
王胖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青云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直挺挺地跪在床边。
双手紧紧握着父亲逐渐冰冷的手。
把脸埋在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
无声地抽泣。
没有歇斯底里。
没有怨天尤人。
只有一种灵魂被抽空了一半的死寂。
这个从临海市南街底层杀出来的一代悍匪。
这个贯穿了整个青云帝国崛起史的灵魂老头。
这个为了保护儿子,敢拿刀劈开血路的父亲。
彻底落幕了。
带走了一个时代。
也带走了李青云心底最后一块柔软的防线。
天亮了。
冬日的晨曦洒进桃花源山谷。
透着一股清冷的死气。
李建成的死讯,被青云集团严密封锁。
没有发讣告。
没有惊动任何媒体。
甚至连京城那些想要来吊唁的达官显贵,都被陈百祥挡了回去。
李青云换上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
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
他亲手给父亲换上了那套旧夹克。
那是老李生前最爱穿的衣服。
没有水晶棺。
没有名贵的金丝楠木。
只有一口普通的松木棺材。
李青云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走出了木楼。
骨灰盒上,盖着一面鲜红的旗帜。
赵山河穿着黑风衣,撑着一把黑伞。
王胖子和几个老兄弟,红着眼眶抬着花圈。
车队很短。
只有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没有一辆价值千万的豪车。
安静得像是一场普通农家的丧事。
走吧。
李青云坐进后座。
把骨灰盒稳稳地抱在怀里。
回李水村。
赵山河发动车子。
红旗轿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
山风呼啸,像是在呜咽。
李青云看着窗外的枯树。
眼神空洞。
他答应过老头子,不搞虚头巴脑的排场。
安安静静地送他回去,埋在母亲身边。
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当车队驶出山谷的土路。
拐上通往临海市的国道时。
赵山河猛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少爷。
赵山河的声音发颤。
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您看前面。
李青云抬起头。
目光越过前排座椅。
只看了一眼。
他原本死寂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整个人僵在了后座上。
眼前的一幕,彻底粉碎了他低调安葬的计划。
国道两旁。
原本应该空旷无人的公路。
此刻。
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没有尽头。
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推着轮椅的残疾人。
他们没有喧哗。
没有吵闹。
几万人,十几万人。
静静地站在刺骨的寒风中。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朵白色的菊花。
国道正中央的收费站上。
拉起了一条横跨公路的巨大黑白横幅。
白底黑字。
字字泣血。
恭送李大善人,魂归故里。
李青云抱着骨灰盒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挺直了腰板的老百姓。
眼眶瞬间红透。
这。
就是他拼尽全力,为父亲洗白换来的。
人间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