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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范氏设局(第1/2页)
太原府城比华阴大得多,也繁华得多。
可是繁华归繁华,空气中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朱由校的骡车从南门入城,沿着主街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西市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骆养性安排暗卫散在四周,楼上楼下都占了房间。
第二天,朱由校换了身靛蓝绸袍,带着两个假扮伙计的暗卫,在太原南城的茶馆、酒肆、铁器行转了一圈。
他出手阔绰,逢人就问:“哪里有大批铜铁?要精铁,好铜,有蒸汽机零件更好。价钱好说。”他掏出一个小小的黄铜阀门——蒸汽机上的标准件,在手里掂着,“就这种货,有多少要多少。”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天,整个太原南城的商人都知道来了个江南阔主儿,要收铁收铜收机件,银子不当银子花。
第三天晌午,一个身穿灰布长袍、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找到了客栈。他自称姓孙,是范家的二管事,满脸堆笑地拱手:“这位可是凌掌柜?久仰久仰。听说凌掌柜要收一批铜铁机件?巧了,咱范家在城外有个大货栈,货色齐全,价钱也好商量。若是凌掌柜方便,今日下午便可去看货。”
朱由校眼皮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喜色:“孙管事来得正好!我正愁寻不到大卖家。只是城外……远不远?”
孙管事笑道:“不远,出城往北走半个时辰就到。地方偏僻些,但胜在安静,货也全。咱们范家在山西做买卖几代人,童叟无欺,凌掌柜只管放心。”
朱由校故意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好!那就劳烦孙管事带路。我带几个人,去看看货。”
孙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堆着笑:“凌掌柜爽快!那咱这就动身?”
“走。”
出了客栈,骆养性凑近朱由校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不对劲。那货栈在城北十里坡,三面环沟,只有一条窄路进出。若有人在沟里埋伏,进去就出不来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越是挑这种地方,越说明有鬼。但不去,怎么钓出他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你安排好了?”
骆养性道:“暗卫十六人,留八人守客栈,我带八人跟公子去。另外,我已经派人拿着驾帖,连夜去了附近驻军——太原左卫张千户是我旧部,信得过。他答应带三百人,在十里坡外围待命。”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周全。”
骆养性低声道:“臣的命,就是替公子挡刀子的。想不周全不行。”
一行人出了北门。
秋末的太原城外,官道两侧是大片枯黄的田地。越往北走,村庄越稀,地势越高。行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庄子,孤零零地立在一处土坡上。三面是深沟,沟底长满枯草,坡上只有一条道通到庄前。庄院墙高约丈二,青砖砌得整整齐齐,两扇黑漆大门紧闭,显得异常安静。
孙管事跳下车,上前叩门。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见了孙管事,点点头,把门打开。朱由校迈步进了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内宽敞,堆着不少木箱和麻袋,几个伙计模样的汉子散在四周,腰间鼓鼓囊囊的。骆养性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一只手始终垂在袖中。
孙管事引他们走到院子西角,指着一堆铁条:“凌掌柜看,这是上好的精铁条,山西本地出的。还有铜料,在里屋。蒸汽机的铜阀、活塞、铁模子,也有不少,都是正经好东西。”
朱由校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根铁条掂了掂,又蹲下手掌按在麻袋上,捏了捏里面的颗粒物,面色如常。他没有急着看货,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孙管事:“孙管事,该让我看货了。实话说吧,普普通通的铁条不值钱。我要的是硬货。”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阀门,“这个,有多少?”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看了看黄铜阀门,又仔细打量了朱由校片刻:“凌掌柜……从哪儿弄来的?”
朱由校随口道:“南边朋友送的,说是稀罕货。孙管事识货?”
孙管事没有应声,忽然笑了。他笑了片刻,朝后招招手:“把门关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黑漆大门从外面被关上。紧接着,“哐当”一声,门闩落下。院子里几个伙计模样的汉子纷纷从腰间抽出刀来,动作整齐。
孙管事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里已全是狠色:“凌掌柜,对不住了。咱范家有规矩——不认不识的人进太原收货。您这南方来的,又带着这种稀罕阀门,怕是来路不干净。我奉掌柜之命,请凌掌柜在这庄子上住几天。等您写一封家书,请家里寄点银子来,咱再谈放人的事。”
朱由校站在原地,没有动。骆养性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双方对峙,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朱由校忽然笑了笑:“孙管事,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吓唬。”
孙管事笑道:“凌掌柜放心,咱不为难你。只要你老实待着,好吃好喝供着。等银子到了,平平安安送你出去。咱范家做了一辈子买卖,最讲信用。”他拍了拍手。从院墙两侧的厢房里,涌出成群手持刀棍的汉子,很快将整个院子站得满满当当。而院墙的箭垛口也探出十几个脑袋,手里端着弓弩。
“凌掌柜,”孙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您这趟,就别想走了。”
朱由校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不走了——也好。”他后退一步,轻轻说了一个字,“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骆养性已经动了。
他身形猛地一闪,如同一道黑影扑向孙管事。孙管事脸上笑容还没消失,就被骆养性一把掐住喉咙,刀锋同时抵在了他颈侧。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那群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自家管事已经被擒住了。
“都别动。”骆养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动一下,我割了他脑袋。”
与此同时,“嗖嗖嗖”几声,院墙外的沟壑里忽然冒出无数人影——数百名官军,眨眼间从枯草丛中钻了出来,将庄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四面高墙上,弓箭手齐刷刷地探出头来,箭头对准院内。领头的张千户大喝道:“太原左卫奉令剿匪!屋里的人听着,放下兵器!胆敢顽抗,格杀勿论!”
院里的打手们全愣住了,一个个手足无措,面面相觑。院墙上的弓箭手本来是范家安排的人,看到外面忽然冒出大队官兵,顿时慌了,不知道是该射还是该跑。趁这混乱的空当,骆养性掌中刀柄一送,已将孙管事按倒在地,麻利地反手捆了个结实。
他一脚踩住孙管事的脊背,声音冷峻:“范家的?好。正好带你去跟你家主子对质。”
这场夜中的设局,内外合围,从头到尾不到一刻钟。范家精心布置的杀局,在骆养性提前布下的反包围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样被捅穿了。
正当骆养性指挥官兵封存货栈、清点物资时,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官兵跑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大人!有一队官差来了,打着按察司的旗号,约百余人!”
骆养性的眉头微微一沉。太原按察司?深更半夜,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答案几乎不用想:范家消息传得快,按察司来保人了。
片刻后,一个身穿绯色官袍、腰束银带的中年人带着百余名持刀官兵,大步走进了院子。来人方脸阔额,一副堂皇官相,正是山西按察使吴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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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了一眼院内情形,目光落在被五花大绑的孙管事身上,又看了一眼骆养性,脸色不变,声音沉稳:“你是什么人?深夜带兵围攻民宅,可知王法何在?”
骆养性亮出手中乌黑铁牌:“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奉旨查案,捉拿通敌嫌犯。”
吴启年看了一眼那铁牌,眼皮微跳,但很快稳住了表情。
他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锦衣卫?锦衣卫的人办案,本使怎么不知道?”他抬了抬手,“本官怀疑你是假冒的。山西边地,冒充官差、聚众劫掠的胆大妄为之人多的是。把人放了,本官带回去查证。查清了,自然还你清白。”
骆养性面色一沉。他听出了吴启年的意思。这个按察使,摆明了要和范家穿同一条裤子。
他刚才亮出锦衣卫的身份,吴启年却说“假冒”。这分明是要仗着人多势众,强行抢人灭口。
一旦他认了骆养性的身份,那范家的走私通敌之事就再也包不住了。到时候被抄家问斩的,可不只是范家,还有他吴启年自己。骆养性冷冷道:“吴按察,你可要想清楚。今天你跨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吴启年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本官说你是假冒的。山西治下,本官有权处置。来人——把这些‘假冒官差’的贼人,全部拿下!”他身后的百余名捕快衙役齐声应诺,举刀向前逼近。
官兵对峙,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骆养性带来的人少,加上他不过九人。而吴启年带了百余人,再加上货栈里被捆起来的范家死士还没带走——一旦动起手来,自己这边必败无疑。但骆养性没有退。
他猛地一脚踢起地上一条铁链,铁链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被他攥在手里,紧接着一个箭步冲向了吴启年。“抓住他!”吴启年大惊后退,左右连忙拦上来。但骆养性的身手,显然超出了这些衙役的想象。
他手中的铁链像一条活蛇,左右一甩,将两个拦路的壮汉击退。又横刀一架,“当”的一声,架住从侧面砍过来的一把刀,借力一旋,欺身贴近吴启年,左手探出,一把扣住吴启年的腰带,猛地一拽。
“你——”
吴启年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向前栽倒。骆养性的刀已经横在了他颈前。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官兵们举着刀,却不敢再迈一步。他们看着骆养性满脸是血——方才那一瞬间的混战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捕快在他肩膀上狠狠砍了一刀,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但他稳稳地站着,手没有抖一下。
“都、不、许、动。”他一字一字地说,“吴按察使,你让你的手下退下。否则,我这一刀割下去,不是杀你一个人,是替你抹了脖子。”
吴启年被他扣住,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怒:“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骆养性将刀尖又往前递了一寸,一些血珠从他的刀锋上滑落:“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但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转头,对着那些有些动摇的官兵,“你们还想替范家卖命?吴启年勾结范家,走私军禁、通敌资敌、图谋杀害钦差,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现在放下兵器,本官还能看在你们是被迫从命的份上,网开一面。若是执迷不悟——”他顿了顿,声音冷到骨子里,“一并论罪。”
话音落下,院子里又安静了好几息。忽然“当”的一声,一个官兵手里的刀落在了地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捕快放下了兵器,退到了墙边。吴启年的脸色终于开始发白。他终于明白了——今天他斗不过这个人。
哐铛一声,骆养性把刀收起,厉声道:“来人!把吴启年拿下!”几名锦衣卫迅速上前,将吴启年五花大绑。
他转过身来,对张千户沉声道:“兵分两路。一路,去太原城查抄范府、王府!一路,去按察司衙门搜卷宗!”
太原城的范家和王家,在黎明前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范家主宅搜出了厚厚一摞书信,其中有几封盖着清廷印章——那是皇太极的满文信函,内容涉及铁器、火药、蒸汽零件的交易明细。
还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从太原到张家口、再到归化的走私路线,包括沿线各关口所需打点的银两数额。蒸汽机技术图纸就夹在账册里,上面画着压力阀、锅炉、传动轴的结构图,标注着一笔一画的小字。
骆养性翻了一页,目光凝住。图纸上画着的零件细节,和天策处下发的标准件几乎一模一样。这意味着范家手中有人,能接触到朝廷的核心技术文件。
骆养性沉默片刻,将账册和图纸一并封好:“全部带走。交由陛下定夺。”
黎明时分,太原府城门大开。一队官兵押着囚车开出城,车上装着吴启年、范三、孙管事等一干涉案人等。太原知府、布政使、山西巡抚——朱由校没有动他们。
但天策处派出的巡察官已经带着皇帝密旨进驻太原,接管了涉及边贸的衙署要务。一道旨意随快马传往京城:彻底取缔山西民间边贸。所有对外互市收归皇商专营。范氏、王氏涉案官员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涉案官员革职拿问。另外,传令各关隘,严查范王两族名下各处商号、货栈。
旨意传出的当天下午,骆养性带伤从货栈赶回了太原城。他走进临时充作行辕的一座幽静宅院里,朱由校正坐在院中石桌边喝茶。见到骆养性肩头裹着白布、血洇透半边,朱由校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伤得重吗?”
骆养性单膝跪地:“皮外伤,不碍事。陛下,范府和王家的东西都抄了。通敌密信、物资清单、蒸汽机图纸,一样不少。吴启年等涉案官员,已经进了囚车。陛下,此案……”
他说到这里,微微皱了一下眉:“有个漏网的消息。太原这边拿住的是范家、王家的旁支,真正做主的那几个人——范耀祖、王家忠,还有范光宗,在官兵动手前就已经离开太原了。他们在这城中别处也有宅子,住一两天就换地方。太原这边的家产被抄了,可他们在张家口、归化、真定还有其他产业。臣去查抄范府时,主院里只剩下些家仆管事,值钱的东西也转移了大半。”
朱由校静了片刻,把茶杯放下:“好一个狡兔三窟。”
骆养性低头:“是臣安排不周。臣以为拿到吴启年,就能牵住范家主力。没想到他们闻着味就跑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不是你安排不周。范家经营山西几十年,如果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早就被人吞干净了。他们跑了,才说明是真的有大问题。留下的人,可以替他们灭口。逃走的人,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不过,账,朕已经记下了。范耀祖、王家忠、范光宗——朕不管他们躲到哪里去。张家口、归化、蒙古,哪怕是钻到皇太极帐下去,朕也要把他们一家一家揪出来。”
骆养性抬头,看着朱由校的背影。夕阳拖得很长,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斑碎了一地。
“陛下,下一步怎么办?”骆养性问。
“先稳太原。边贸收归皇商,让巡察官顶上,别让边镇的蒙古商队断粮断茶,否则逼急了他们会转投清廷。等太原稳了,再慢慢收拾那些跑了的东西。”
朱由校的声音平淡如水,眼底却沉着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潭。
“朕说过,这笔账,要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