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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景移动，群山晕染上了秋色，似彩霞洇过浓绿的画布，祝西栾懒怠地靠在车座上，弯着脖颈看人：“你好像被什么腌入味了。”
“被你的香水？”梁声昀随意一接。
“我在家喷什么香水？”祝西栾侧回头，没看人，“是想说你好像上班上多了。”普通的毛衣也被穿出了衣冠楚楚的意味，或许是与人交际得多了，梁声昀身上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似乎柔和圆滑许多。
梁声昀开彻，车载播放器连接的是他手机，两人歌单重叠度不是特别高，祝西栾偏好大部分粤语歌，比较老派，梁声昀却听什么都听，很多歌祝西栾没听过，但俩人品味审美却相似，车里播放着《Sisyphus》。
曲子鼓点节奏打得清脆动感，祝西栾放下半截车窗，凉爽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去，他下巴跟着节奏轻点着，偶尔跟着男声哼几句。
等车子驶入千灯山景区的范围，车道明显拥堵起来。
近两年整个淮平县的人流量在变大，相应的GDP也在上涨。从祝西栾前段时间去参与的官方会议来看，淮平县有望在几年内实现高速发展，民生也将得以改善。
他们来得晚，车子只能停在远些的地方，两人并不赶时间，慢悠悠地步行了半公里才到景区购票处。
千灯山海拔不高，爬起来倒算轻松。这个季节天黑得快，要到山顶时，天幕敛起了大部分日光。
暝色之时，能见度低，人眼辨不清身边的山林和人群，攀登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将抵达山顶，薄暮低垂，天地的一切因模糊而显得安逸，人变成了一道道灰黑色的剪影，但没有人感到惊慌，人语声游荡在山顶，所有人都在享受天光将要散尽的最后时刻。空气分外清新，风流淌在人群间，把不远处的欢呼和起哄声引了过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六点了”，而后，不少人举起手机，像要默契地记录着什么，黯淡的山顶上亮起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光点。
祝西栾正想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眨眼睛，夺目耀眼的灯盏便陡然齐齐亮起，他下意识抬头。
似幽静的海面上浮出了发光水母，驱散开一切未知的黑色波浪，千盏灯火在同一时间同时漾出光泽，光芒璀璨，肉眼目睹到那一瞬，异常震撼。
不远处欢呼声更大，祝西栾望过去，而后也讶然地“哇”了一声。那边有一对穿着雪白的婚纱和西装的新人，眉目盈盈，亲友聚在一旁，路人也为二人送去祝愿的目光和欢呼，若相机记录下这一刻，想必是一张极富有生命力的照片。
祝西栾的手轻轻擦过梁声昀手背。
“怎么了。”梁声昀侧目，光线洒在他面庞，他疏朗的眉目上有光点在跳跃。
太多入聚集在这块位置了，祝西栾被不小心推搡了一下，右臂撞在梁声昀身上，随后，梁声昀自然地牵住祝西栾手，十指相扣，又低声问一遍，“怎么了。”
祝西栾眉峰微微耸起，不满道：“你明知故问。”
梁声昀搂住祝西栾肩头，在人群中半拥住他，山顶还是有点儿凉飕飕的，这个姿势守护爱惜的意味浓重，梁声昀半推着他往前走，说：“山顶婚礼是不错的选项。”
“这不是婚礼，只是在拍婚纱照。”祝西栾松开眉心，纠正。
“哦……我下周要去加州出差。”
“然后呢？”祝西栾已经习惯梁声昀的出差常态了。
梁声昀晃了晃他的手：“你要是有空，跟我一块去吧。”
祝西栾一顿，倏地反应过来，当即一口答应：“好！我一定有空。”
两人慢慢逆着人群挪出这块拥挤的地方，寺庙周边的位置是人流最多的，靠近围栏那边人相对比较少。祝西栾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而后干脆躺下来。
“你想进庙里去吗？”祝西栾枕着胳膊问。
“来都来了。”梁声昀说了句中国人的至理名言。
“好吧，那过会儿去，我想躺躺。”祝西栾点头。
“不舒服了？”
祝西栾又颔首：“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腰有点酸。”
梁声昀坐得离祝西栾进一点，手指摸过他散在地上的头发，发丝没有温度，但落在掌心时却勾起轻微的痒意。
“你平时在醒越身体会经常难受吧。”
“每一天，”祝西栾不夸张诚实道。
他又翻过身，侧躺着，含笑：“怎么办，感觉老了真的会半身不遂的，之前毛豆的外公不是摔了吗？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送的医院，其实老人家身体问题不是很严重，就是脊柱上面出现了骨裂，已经动了手术，然后脚有粉碎性的骨折。”
“我记得，他恢复得怎么样？”
祝西栾摇摇头：“从医学上来说毛豆外公恢复的不错，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
“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左右了吧，他身体还是很不好，有次我碰见毛豆外公，他走路的时候都还是跛脚，然后有一回，武岭来了戏班子，毛豆外公喜欢看戏的，但现在就连看一场演出，他的身体都有点吃不消，一会儿就累了痛了，体态也和从前不一样。”佝偻着身体，脊背无法如从前那般挺拔。
“可是毛豆外公以前身体很硬朗的，这个岁数了，还能上山挖笋，精神非常矍铄。”
“就前天，春妮阿婆让毛豆来给我送番薯，毛豆跟我说，她家两个老头吵架了，吵的原因是毛豆外公说了句‘现在这样还不如脑充血过去好了’……”
“我现在竟然已经到了双方都能理解的年龄了，换做以前，我肯定是更能感同身受毛豆外公的。毕竟只是一次意外，就不小心摔了一跤，生活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祝西栾，只是年幼时的一点伤，却改变了他往后的一切生活。
“将来我要是半身不遂……你可怎么办。”
“那我会好好锻炼身体，而且……”梁声昀道，“我们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
“……”祝西栾捂住额头，有些无语。
“最好的医生和最先进的研究都可以用钱得到，如果几十年后，医疗手段依旧无法解决……那你还是会拥有一个很有钱，身体也健康的爱人陪着你。”
祝西栾：“那你怎么保证你身体健康。”
“别挑刺。”梁声昀戳了他一下。
“收到。”
梁声昀按了按草地，触感渣渣的，秋天绿草也开始枯萎，这几日没有下过雨，土壤表面没什么水汽，但还是很凉，“起来好不好，湿气重，我锻炼身体，但你才最该多保重。”
“哎——”祝西栾长吁一口气，坐了起来，他是很听梁声昀话的，但还是因为梁声昀刚刚那番话忍不住笑起来，肩膀抖动。
“我们之间没有一个人过三十，怎么说得内容这么养生啊。”
“你难道以养生为耻？”
“别扣我帽子，我只是觉得......不是有句话嘛，人长大是在一瞬间，我觉得人的激情也是一瞬间不复从前。”就像祝西栾从前喊着“要自由”这句激烈的口号，可现在他的处事心态却淡然平和许多。
梁声昀不做声，反倒淡笑了一声。
“你的身体，肌肉量是最重要的。”梁声昀轻拍下祝西栾侧腰，“起来。”
“你都有多少时间没去健身过了，我又没法抓你去锻炼。”
祝西栾站起来，开始拍身上沾着的草屑：“这样看，说来说去，还是要怪异地，我们要是住在一起，我的身体健康保准蒸蒸日上。”
在大多数人那，朋友家人的关心与叮嘱会被当成耳旁风，反倒是医生一开金口，病人便将医嘱奉为圭臬。
但这在祝西栾这里显然不成立，他只听自己和梁声昀的。
梁声昀没急着站起来，抬着下巴，仰头看人：“你想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吗？”
他慢慢地说：“我们可以一起购置一套新的房产，钥匙和密码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不邀请我家里人上门做客。”
祝西栾住过许多地方，加州、泊洲，逃亡躲避时更是居无定所，后来也在京城和渡宜短暂居住过，但这所有的地方都算不上祝西栾自己的家。
能勉强跟“家”这个字眼挂钩的地方，大概就在淮平县，那处他自己打造并栖息的天井小院，梁声昀迟迟无法开口邀请祝西栾同居便是有这个原因，这里是祝西栾挑选并居住的地方。
“我知道你搬过来当然要先考虑醒越那边，异地办公肯定不方便，但先跳过这个问题，我想知道，这个同居方案，你觉得可以吗？”共同买一栋房子，从装修开始，从今往后，那便是彼此共同的家园。
祝西栾蹭了下鼻子，半晌后，蹲下身，跟梁声昀平视，他张了张口，说了声“可以”，而后顿住。
他手捏着毛衣衣领上拉，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眸光似雪那般清透。
他不太好意思道：“我没那么刁蛮好不好，你父母还是可以一起吃饭的。”
“那你答应了？”祝西栾的回答其实也在梁声昀意料之内，他牵住祝西栾手，他们靠近时，肢体动作总会不由自主地相吸、贴近。
“‘可以’两个字我明明说得那么清楚。”祝西栾捏一把梁声昀手掌。
梁声昀稍倾身，双唇在祝西栾额头贴了下，一触即离，祝西栾脸色却变得古怪，耳廓肉眼可见染上彤色。
这样的郑重其事总能轻而易举令他心门大敞，心脏鼓涨，灵魂好似被丘比特之箭轻而易举地射中了，而他甘之如饴地缴械。
山顶的庙叫做清风寺，大雄宝殿和观音殿都得到了修复，殿内流光错落，墙壁上的传统彩绘色彩鲜艳，有朱红、明黄和青绿色，祝西栾很少去寺庙，这会儿见了倒是被这些繁复的工艺吸引目光，艺术生总会醉心于此。
梁声昀抬眼望着藻井下的那尊佛像，这里是清风寺的主殿，殿身肃穆而恢弘，迈步进入的人要穿过几道朱红立柱，才能近佛像身前。
佛像金身耀眼，双目低垂，坐于莲花之上，人在这尊佛像面前是渺小的，即便不信奉神佛的人也会在青烟下默契地放低声音，仰头而望，执着香火的人有弯腰垂首，也有的跪在蒲团下默默祈求，低低念诵心中所愿。
祝西栾转了一圈回到梁声昀身边，看他在低头看手机，祝西栾扫了一眼他的屏幕，拉着人往外走，低声问：“你在查什么？”
梁声昀收起手机：“看看这尊佛主管什么。”
“管什么？”两人走出了殿宇，金光落在他们身后。
“是几个生肖的守护神，跟你没关系，也不保平安和健康。”梁声昀道。
“啊......”祝西栾拖腔拖调，他立刻听明白了，“你是想替我拜佛嘛。”
“拜观音。”梁声昀带着他往侧边的观音殿去。
祝西栾募地噤声，亦步亦趋跟着人，还忍不住咬起自己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