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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营外的叫骂声就响起来了。
齐泰今天换了一匹马。
铁灰马换了另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马,身量比原来那匹更高半掌,四蹄裹了防潮的厚毡,踩在晨露浸透的泥地上动静极轻。
他身后除了百余名骑卒之外,还多了一辆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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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车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精瘦,穿一件半旧的褐色皮袍,腰间别了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块不值钱的青玉,看打扮不像正经军人,倒像个行商出身。
板车停在营门百步外,骑卒四散列开,留出中间一大片空地给那辆板车和车上的人。
齐泰策马在板车旁踱着步,刀也没拔,只是横在鞍前。
车上那人清了清嗓子。
」大胤的弟兄们!天亮了!」
他的嗓门不算大,但吐字极清,每一个字都像抹了油一样滑溜溜地滚出去。
」在下李四,河西跑商出身,今日来此不为打架,只为给各位说说新鲜事。」
营门内没人应声。
李四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然后把手拢回袖子里:」诸位可知道你们陆离陆陛下的皇后娘娘,当年是如何帮陛下登上龙椅的?」
营墙后面的守卒握紧了枪杆。有人回头朝营内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动作。
」公孙雅,公孙大家闺秀,当年为了给自家夫君凑兵,孤身去了大乾使臣的驿馆。」
李四的声音在晨雾里传得极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营寨深处。
」先后侍奉过两位大乾使臣,换了三万精骑回来,
三万精骑,帮陆离把御州城拿下了,
事成之后,陆离反悔,直接跟大乾翻脸,转头就把大乾远征军打跑了,那三万精骑死在外面连个说法都没有。」
营寨里传出一阵骚动。
低沉的嗡鸣从各处营帐之间漫上来,有人骂了句什么被喝止了,但嗡鸣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不信?」李四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扬了扬,」这上面可写着呢,大乾使臣当年的出访记录,白纸黑字,日期时辰都对得上,
你们陛下登基那年春天,大乾使臣在御州住了整整四十九天,回程时随行多了三千匹战马,
三千匹,诸位想想,若无交易,大乾凭啥白送三千匹战马给一个邻国皇子?」
李四后面又陆续说了些细节,什么使臣名姓丶驿馆位置丶进出日期,说得有鼻子有眼。
齐泰在旁边慢慢策马踱着圈,刀一直没拔,但铁灰色(黑色)战马每踏一步,蹄声都像钉在众人的耳膜上。
营寨里的嗡鸣终于压不住了。有人大吼了一声」住口」,被旁边的人摁了回去。
免战牌还挂在木杆上,在晨风里微微转着。
潘破虏的帐帘掀开又落下。
他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面色没变,但攥着帐帘的那只手把粗麻布拧出了褶。
赵弘从后面跟出来,脸膛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大将军,再让他骂下去,军心就散了。」
」免战牌挂着。」潘破虏说,」他骂他的,军心散不散不在他骂什么。」
赵弘还想说什么,潘破虏已经转身回了帐内。
营前的李四换了新段子,开始讲公孙雅在驿馆里如何」周旋」两位大乾使臣的细节,说得绘声绘色,连茶水烫了几回都编出来了。
大胤营寨里那些士卒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把枪杆攥得嘎吱响,有人偏过头去不看外面,但那个声音是堵不住的,从营墙外面翻进来,钻进每一顶帐篷的缝隙。
第三排的营帐里,赵凡从稻草铺上坐了起来。
他昨夜没怎么睡,推帘出了帐。
外面天已经亮了半层,营墙方向传来的声音正说到某位大乾使臣在驿馆后院里赏花的细节。
赵凡的脚步刚开始快走,走了几步变成了小跑,在营帐之间穿行的时候他撞翻了两个同袍摆在外面的水囊,顾不上回头,直奔中军帐。
两名士卒试图拦住他,被他侧身从中间挤了过去。
裴延正好从偏帐出来,看见赵凡冲过来的样子皱眉喝了一声」站住」,赵凡却没理会。
潘破虏正坐案后,手里攥着一支蘸了墨的笔。
帘子被猛然掀起灌进来的风把案上几张纸吹得哗啦作响。
他抬眼看见一名骑卒站在帐中,气息还没喘匀,胸口的甲片随着呼吸快速起伏。
帐外的士卒追了进来,两个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凡的胳膊,但他拼命挣了一下,没被拖出去。
」大将军!」赵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请准许末将出战!末将去把那辱我国母的狂徒就地正法!」
潘破虏的笔悬在纸上没动。
他瞥了眼眼前小卒,目光从铜脚眼镜扫到腰间的制式佩刀,又从佩刀扫回那张涨红的脸。
」你叫什么?」
」赵凡。」
」现居何职?」
赵凡顿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被架着的手臂微微绷紧:」骑卒。」
潘破虏搁了笔。
他靠回椅背,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从赵凡脸上慢慢移开,扫了一眼追进来的那几个士卒,又落回来。
」一个骑卒,擅闯中军主帅大帐。」
赵凡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
潘破虏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案面上,震得那支笔从笔架上滚落下来,在案面上留下一道墨痕。
」急功近利!你这等莽夫本将军见多了,
仗着三分血勇就想出风头,你想过没有,你一骑卒出战,
赢了是我大胤禁军无人可用要骑卒顶上,
输了更是把脸丢到戈壁滩上去。军国大事,你懂什么?」
赵凡站在原地,两条胳膊还被人架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僵住了。
潘破虏朝那两个士卒挥手:」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再敢擅闯主帐,军法从事。」
两个士卒架着赵凡往外走。
身子被拖过营帐之间那条土道时,两侧有人探头出来看,认出是昨天被队正从阵前架回去的那个骑卒,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有人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军棍设在辎重营旁边的空地上。赵凡被按在一条长凳上,两个行刑的士卒抡起棍子一下一下地打。
前十几棍的时候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后面几棍打得他腰背处肿起一道青紫的棱,他闷哼了几声又压住了。
旁边围了几个同袍,有人抱着膀子看,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队正站在人群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十棍打完,赵凡从长凳上滑下来,手撑着地面缓了半晌才慢慢站起来。
背后从肩胛到腰际一片火辣辣的疼,皮肉下面的筋骨都像被重新排列过一遍。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原地站了片刻,把甲胄后背的绑带松了松,让肿起来的皮肉不那么紧贴着铁片。
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响亮,引来另外几个人跟着笑。
回到帐前,用瓢舀了半瓢水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到甲胄胸襟上。
他放下瓢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关节上的皮擦破了两处,不知是方才攥拳攥的还是撑地撑的。
背后那些棍伤随着心跳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他蹲在那里没有回帐里,就着那桶水又喝了一瓢。
晨风从北面灌过来,营墙外李四的嗓门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换了个更荒唐的段子,正在讲公孙雅小时候的什么旧事,真假不知,但编得有模有样。
赵凡把水瓢搁回桶里,站起来往帐里走。
掀帘的时候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他偏了一下头。
他进帐之后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帐柱站了一会儿,把背后那层甲胄的系带彻底松开,让铁片松松地挂在肩上。
帐外的笑声已经散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匆匆地不知道去干什么,也没有再往他那顶帐里看。
此时他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也对大胤感到彻骨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