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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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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因如此,孙景修坐在那里时,天然就比旁人更端着些。
    介绍完后,刘县令又笑着点了点陆丹青。
    “这一位,不用本官多说了。”
    “兴安县案首,陆丹青。”
    七岁。
    这岁数,实在太扎眼。
    方成序最先笑出来。
    “我原还想着传闻多少有些夸大。”
    “如今一见,传闻还是收着说了。”
    许世衡也跟着道:“确实。”
    “陆案首比我家小妹也大不了多少。”
    程观澜咳了一声。
    “年纪小是小,能压下一县,就不能当寻常孩子看。”
    孙景修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立刻接话。
    沈真石把几人神色都收入眼底,面上并不多说。
    这些都是少年。
    少年得意,谁心里没点不服。
    尤其一个最小、又是女子的案首坐在眼前,叫他们立刻心服口服,那才怪。
    众人坐定之后,先是上茶。
    茶是新下来的春茶,细细一盏,带着清苦香。
    配的是几样不算太甜的点心和薄薄的春饼。
    大人们在一边说几句场面话。
    说广信府这一科题难。
    说诸位少年皆是栋梁。
    说府试将近,望各自珍重。
    可真到少年们彼此对视的时候,那股子暗暗较劲,还是一点不减。
    方成序先开口。
    “陆案首平日在兴安县,是住书院,还是住家里?”
    “多住书院。”
    “那家里在何处?”
    “葛源乡。”
    方成序点点头。
    “我住县城,平日倒方便些。”
    许世衡立刻笑道:“方便也未必有她稳。”
    “兴安县山多路远,还能拿案首,才是本事。”
    齐文柏一直没怎么插话。
    这时却忽然问了一句。
    “陆案首平日主攻哪一经?”
    这是正经问题。
    陆丹青便也正经答。
    “眼下还在兼看。、
    齐文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一听就知道,这孩子不是那种只会靠神童名头撑着的。
    因为真会读书的人,答这种问题,绝不会吹。
    程观澜则更关心实处。
    “兴安县今年那道策问,难不难?”
    方成序立刻笑骂。
    “你这不是废话。”
    “今年哪县的不难。”
    程观澜瞥他。
    “我问的是她怎么答。”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
    大家都好奇。
    只是先前碍于刚见面,不好直接问。
    陆丹青却没打算把自己的卷子摊开来讲。
    她只道:“按题做。”
    方成序一怔,随即哈哈笑了。
    “好一个按题做。”
    “这话像没说,可又全说了。”
    气氛倒因此松了些。
    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
    春笋烧鸡。
    清蒸江鱼。
    豆苗炒火腿。
    菌菇煨豆腐。
    一碟酱肉。
    一盅清汤。
    另还有时蔬和几样精细小菜。
    说是便饭,其实已经很体面。
    刘县令本就不是为摆阔,只是想叫这些孩子先认个人。
    饭吃到一半,话头自然就转到了诗文上。
    少年们坐在一处,总不能只说吃食。
    方成序第一个按捺不住。
    “今日既然齐聚,不如各自留一首诗?”
    “不必太正经,就当认个字迹,往后好通信。”
    这提议一出,许世衡先笑了。
    “你是手痒了吧。”
    方成序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读书人。”
    “不写一首,来这一趟做什么。”
    刘县令也不拦。
    “行。”
    “不过别太偏题,就以眼前这席、今日这会为题,写个小诗助兴即可。”
    纸笔很快送上来。
    每人一份。
    几个少年一拿起笔,那股不服输的劲便更明显了。
    齐文柏写得最慢。
    他下笔前总要先想。
    许世衡则边想边笑,像是写诗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
    程观澜握笔稳,字一落便很直。
    方成序最显锋芒,刚写完半首,就忍不住抬眼看别人。
    孙景修依旧最端着。
    写诗时连姿势都摆得漂亮。
    陆丹青也落了笔。
    她不追求花样,只求稳。
    席间一时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前头倒还好。
    可诗写到一半,只是孙景修见到陆丹青的衣服虽然是干净的,袖口却磨破了,忽然似笑非笑开了口。
    “兴安县到底清苦。”
    “今日见陆案首这一身,倒叫孙某真切领教了。”
    这话一出来,厅里气氛顿时一滞。
    方成序先皱了眉。
    许世衡的笑也淡了。
    齐文柏直接抬起头,眼神冷了两分。
    程观澜更干脆,把笔往案上一搁。
    这就不是什么诗文切磋了。
    这是拿人出身和家境戳人。
    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更何况,被戳的还是个七岁的女孩。
    沈真石原本一直压着没插手,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
    刘县令也皱眉。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陆丹青已经自己搁下了笔。
    她抬眼看向孙景修。
    没生气。
    也没红脸。
    只是很平静。
    “孙案首是在说我家里穷?”
    孙景修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反倒微微一顿。
    随即还想拿话圆。
    “不过随口一说。”
    “陆案首若介意,便当我失言。”
    这话更难听。
    好像是她小气。
    方成序当场就想刺回去,许世衡却先按住了他,朝他轻轻摇头。
    因为这时候,最好说话的人不是别人。
    是陆丹青自己。
    陆丹青没再接那点口舌机锋。
    她只重新拿起了笔。
    “既然孙案首提起寒素。”
    “那我便另补两句。”
    她声音不大。
    可越是不大,越叫厅里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连沈真石都不再说话。
    笔落下去,字迹清清整整,一行行铺开。
    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花香自苦寒来。
    两句一出,厅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方成序最先回过神,眼睛都亮了。
    “好!”
    许世衡轻轻吸了口气。
    齐文柏本来话少,这会儿也忍不住道:“有骨气。”
    程观澜直接拍了下桌。
    “写得真他娘……真好。”
    他本想爆粗,硬生生在长辈面前刹住。
    刘县令听得眼睛发亮,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好一个苦寒来。”
    “这才是读书人的气。”
    沈真石原本沉着脸,这会儿眼底却慢慢亮了。
    这两句,真是够了。
    不只是回敬。
    还是当场立名。
    孙景修的脸色则彻底僵了。
    他原本只是想压她一头。
    却没想到,偏偏把自己的狭隘全衬了出来。
    更糟的是,他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厅里其余几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不是不服。
    是看不上。
    正在这时,一旁陪同孙景修来的长辈终于忍不住了。
    那人正是上饶县学的一位老训导,姓韩。
    韩训导原本一直端着茶,装作少年人之间的几句闲话不必过问。
    可到了这一刻,再不说,丢的就不是孙景修一个人的脸。
    是上饶县的脸。
    韩训导把茶盏一放,脸当场沉下来。
    “景修。”
    “起来。”
    孙景修身子一僵,只得起身。
    韩训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重。
    “你读的是圣贤书,不是门第谱。”
    “人家穷也好,富也好,女子也好,与你何干?”
    “她未曾招你,未曾犯你,你先借衣着出身讥人,失的是风骨。”
    “这已经不是才学长短的事。”
    “是德行不正。”
    满厅安静。
    孙景修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也辩不出来。
    因为这顿骂,骂得半点不错。
    他今天确实失了风度。
    刘县令也顺势接了一句。
    “少年人意气重,难免有口快的时候。”
    “可读书先修心。”
    “若连这一点都守不住,文章做得再漂亮,也难成大器。”
    这话说得不算重。
    但分量够了。
    场面便到此打住。
    后头众人再落笔时,气氛已经全变了。
    原先是彼此较劲。
    现在却隐约有了点同道之意。
    因为众人心里都明白。
    陆丹青刚才那两句,不是凭年纪占便宜。
    是真写出来了。
    写完诗后,众人又各自把自己的姓名、住址、日后可寄信的地方都留了下来。
    这也是刘县令原本就默许的。
    广信府一府六县,今日这几人,往后只要不中途折下去,多半还会在府试、院试,甚至更后头的场合一再碰面。
    提前留个联系方式,很正常。
    方成序先递了自己的小笺。
    “玉山县城东河街,方家纸墨铺后宅。”
    “若有书信,可直接寄到铺子里,掌柜认得我的字。”
    许世衡也笑着递来一张。
    “贵溪县北桥巷,许家药行。”
    “若往后有什么新文章,也可互相寄来看看。”
    齐文柏写得最简。
    “弋阳县南门书香巷,齐宅。”
    “家中简陋,回信不会快,但不会失。”
    程观澜的字和人一样,直来直去。
    “铅山县西市口,程记杂货铺。”
    “若你以后要问矿料、木器、绳索之类的杂事,也能写信给我。”
    他这话一出,方成序立刻笑了。
    “人家写信问经义,你倒好,先管上木料了。”
    程观澜不服。
    “读书人就不能懂这些?”
    这一拌嘴,倒把气氛又带活了。
    孙景修那边迟疑了片刻,到底也把地址写了。
    “上饶县东街孙宅。”
    他写的时候,脸色仍不大好看。
    可不写反而更显心虚。
    陆丹青也把自己的地址留了下来。
    她没写严家。
    写的是恩山书院。
    “兴安县恩山书院,转陆丹青收。”
    这比写葛源乡方便,也更稳妥。
    吃完这顿饭,众人并未久留。
    离开前,方成序还特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孙景修那人,今日这事做得实在下作,你别往心里去。”
    许世衡也点头。
    “对。”
    “他说那话,不是你的问题,是他自己失了分寸。”
    齐文柏虽寡言,却也补了一句。
    “你那两句已经够了。”
    “往后若再有人提,丢脸的是他,不是你。”
    程观澜更直白。
    “下回他若还这样,你直接写死他。”
    方成序差点笑出声。
    “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几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虽都还带着少年人的别扭劲,可那点维护却是真的。
    陆丹青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先只当今日是来认个脸。
    倒没想到,这几人竟都还算拎得清。
    回程的路上,沈真石一直没说太多。
    直到车出了府城,才淡淡问了一句。
    “今日这些人,你怎么看?”
    陆丹青想了想。
    “方成序嘴快,诗性灵。”
    “齐文柏稳,经义厚。”
    “许世衡圆,人不坏。”
    “程观澜直,心也正。”
    “孙景修……”
    她顿了顿。
    沈真石接话。
    “如何?”
    “心高。”
    “也浅。”
    沈真石听完,倒笑了。
    “评得还算准。”
    他转而又道:“不过你也别小瞧人。”
    “今日他失了德,不代表他文章就差。”
    “府试场上,照样可能咬人。”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沈真石这回是真的满意了。
    这才是他要的。
    不被人刺乱。
    也不被一时风头冲昏。
    回到兴安县后,不过两三日,各县的信便先后到了。
    第一封是方成序的。
    信封外头字写得洒脱,里头也半点不拐弯。
    上来便是——
    “那日诗席之后,思来想去,仍觉孙景修做派叫人不齿。”
    “我虽平日也爱嘴上争个先后,可争的是文章,不该争人家出身。”
    “你那两句写得极好,我服。”
    “若你不嫌我聒噪,日后可常通信。”
    末了还附了一首他自己后来补写的春宴诗,颇有几分少年意气。
    第二封是许世衡的。
    字很端正,信也最圆融。
    “那日席间,孙景修之言,实非君子所为。”
    “陆案首年少,却能不怒不乱,以诗回之,许某佩服。”
    “往后若得闲,愿与陆案首互通诗文。”
    “另,家母闻及此事,也赞那两句写得有骨。”
    “叫我转告,寒门出俊才,不必以一时衣食轻重自损志气。”
    第三封是齐文柏的。
    最简。
    只有几行。
    “诗句已传。”
    “事不在你,在彼。”
    “安心备府试。”
    “若要换时文,可来信。”
    陆丹青看完,忍不住都笑了下。
    这人果然惜字如金。
    第四封是程观澜的。
    字迹略粗,却很实。
    “那天回去后我越想越气。”
    “孙景修不像读书人,倒像个端着架子的少爷。”
    “你别理他。”
    “以后谁再拿穷富说事,你就拿文章压过去。”
    “对了,我听人说他家最近和广信府那边一个姓陆的举人走得近。”
    “你若认识,自己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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