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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依题立本铺经义 紧扣民生着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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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民不在徒责其勤,兴农不在徒劝其耕;得其法,辅其具,顺其时,养其力,则山田虽少,亦可岁岁见实。”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知道,这篇策若落到真正懂地方农政的人手里,是会叫人拍案的。
    因为太实。
    也太对。
    贡院里仍无人声。
    可她知道,这篇一出,她这一场院试,已经不是“过不过”的问题了。
    是能不能压住所有人。
    三场考完,人从号舍里出来时,陆丹青脚都有些发麻。
    人坐久了,腿直起来时像不是自己的。
    可她的眼神亮得很。
    外头天色沉沉,像是要下雨。
    沈真石一见她,先没问答得如何,而是问。
    “累不累。”
    “累。”
    陆丹青这回没逞强。
    “可卷子都写完了。”
    萧烈笑。
    “写完就成。”
    张言却盯着她。
    “不止写完吧。”
    陆丹青看了他一眼,终于慢慢道。
    “最后那道策题。”
    “我很喜欢。”
    这六个字一出来,几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
    能叫陆丹青说“很喜欢”的题,多半意味着她答得极顺。
    沈真石没再往下追。
    只是点了点头。
    “先回去歇。”
    “剩下的,交给天命,也交给阅卷的人。”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贡院里锁院誊录之后,几位阅卷官看见那份时务策时,已经有人把手里的茶盏都放下了。
    “这是哪个县的卷子?”
    “先别问籍贯,糊着名呢。”
    “这篇策……不像童生写的。”
    “不像大话。”
    “也不像抄旧文。”
    “倒像真见过田里怎么缺水的人写出来的。”
    另一人又翻到前头经义,眼神更深。
    “经义也稳。”
    “尤其恒产恒心这一篇,义理正,见识又不浅。”
    还有人把试帖诗拿起来,读了两遍,忽然笑了。
    “好一个教化不尽在书斋。”
    “这童生,怕是个怪物。”
    锁院的灯,一夜亮到很深。
    而客店里,陆丹青终于睡沉了。
    她不知道外头已有几位考官在盯着她那份卷子反复看。
    也不知道府城里已经开始有人私下议论。
    “这一科院试,怕是要出大人物了。”
    更不知道陆光宗那边,在听见有人说“兴安县那个小丫头这回怕是写得极好”时,脸色已经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雨在后半夜终于落下来。
    落在府城青瓦上,落在贡院高墙外,落在无数等榜人的心口上。
    而放榜前夜,广信府客店里灯火未熄,外头忽然有人拍门,声音又急又颤。
    “沈山长!”
    “贡院那边……有人在打听陆丹青的卷子!”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陆丹青心口一跳。
    她知道。
    这一榜,怕是真的要翻天了。
    “院试放榜了!”
    “陆丹青又是头名!”
    “案首!”
    “还是案首!”
    消息一传开,整个府城都跟着一震。
    那日榜前围着的人,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是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四下全炸了。
    “七岁?”
    “你说她才七岁?”
    “不是说去走一回过场的吗?”
    “怎么又是头名!”
    站在最前头报榜的小吏嗓子都喊哑了,手里那张红榜被人盯得死死的。
    红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陆丹青。
    院试案首。
    这四个字一出来,先前那些还笑着说“小孩子来凑数”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尤其是陆耀祖,站在人堆里,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只死苍蝇。
    他原本是跟着县里一帮人一起来看热闹的。
    打的主意也很简单。
    他想看陆丹青出丑。
    最好是考个中不溜,最好是被人压下去。
    哪怕只是落在榜尾,陆耀祖也能回去说一句。
    “看吧,也就那样。”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陆丹青不仅没掉下去,反而又是头名。
    连中三元。
    这不是打他的脸。
    这是直接往他头上砸了一块铁板。
    他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发僵。
    旁边有人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话说得酸,酸得发苦。
    陆丹青这边却稳得很。
    她站在人群外头,手里还捏着刚刚领回来的文书,神色却一点也不张扬。
    旁人若不知情,只会觉得她只是个安安静静来领结果的小童生。
    可真正见过她答卷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孩子,根本不是来“试试”的。
    她是来拿头名的。
    这一次府试的题,比往年都难得多。
    学政巡视广信府,规矩也严,出题更不肯放水。
    尤其主考官性子沉,最看不得花架子。
    文章要稳。
    要正。
    要有实打实的理路。
    光会背,不行。
    光会套,也不行。
    还得有那么一点能镇住人的胆气。
    当日入场时,许多人都以为陆丹青不过是去“过一道流程”。
    连严家送她来的人都这么想。
    牛大花还特意叮嘱。
    “别怕。”
    “写不出来也没事。”
    “你年纪小,能进场就不差了。”
    严三湖更是拍着胸口说。
    “考不过俺也不笑你。”
    “反正你都已经是府案首了,再往上不着急。”
    只有陆丹青自己知道。
    她这次是来抢的。
    她想要的不只是过。
    是头名。
    是名正言顺站到最前头去。
    题目一发下来,连周围几名老童生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场经义,题出《论语》与《大学》相连。
    “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要从这句话里破出“治国之本在何处”。
    第二场时务策更狠。
    题目是。
    “今江右山多田少,水利不便,民困于旱。
    若欲广农益赋,安民养兵,当先治其水,还是先正其役?”
    这题一出,不少人手都抖了。
    这不是单纯考经义。
    这是在逼人把读过的书,真真切切落到农事、赋役、水利、民生上去。
    一个字写差了,都容易偏题。
    更难的是,后头还有诗题。
    试帖诗要押“山”“江”“春”“云”四字,不但要应景,还得切中功名。
    寻常人要么写得太空,要么写得太硬。
    可陆丹青却只扫了一眼,心里便稳了。
     她先写经义。
    开篇破题,她直接扣住“本”字。
    破的是“治国之本,在于养民”。
    承题时,她把“本”往下压。
    不是空谈仁政。
    是说君子立身,先修己;治国安民,先养民。
    起讲处,她引《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再接《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里一层层往下压,像把一块石头稳稳嵌进地里。
    她没有一上来就喊空口号。
    而是先说“本”是什么,再说怎么立本,最后才说本立之后,道才能生。
    到入手时,她一句话落得极稳。
    “农为国脉,民为国基。”
    这八个字一落下,周围好几个阅卷的老生都悄悄抬了眼。
    因为这话不飘。
    也不虚。
    后头她顺势写到田亩、水利、税赋、学政、礼法,全都能扣得上。
    写水利时,她没有空泛地谈“多修渠”三个字。
    她直接拿兴安县、广信府一带的地势来写。
    山多田少,水行不便,若只等天雨,则旱则民困。
    若能引溪成渠,畜水成塘,借山势而导水,便可使旱田得润,晚田可救。
    她又补了一句。
    “救一亩田,胜过空谈百句。”
    这话看似朴实,实则极有分量。
    因为它不只是文章里的话。
    也是她一路走来真正做过的事。
    水碓。
    龙骨水车。
    她不是只会嘴上说的人。
    她是真做过的。
    所以她落笔时,整篇文章就有一股很实的劲。
    不是空中楼阁。
    是真踩在泥地上的。
    第二场时务策,她更是写得像一把刀。
    题目问的是先治水还是先正役。
    旁人若写,多半会左右逢源,写一句“水役并举”搪塞过去。
    可陆丹青没有。
    她直接拆开。
    先说山地民困,不是单一之困。
    是水困、役困、田困三困相缠。
    若只正役,不治水,则百姓无力耕田,役正而田荒。
    若只治水,不正役,则民力被耗,渠成而人困。
    所以要分轻重缓急。
    先以工代役,借修渠、治堰、造车之工,缓百姓之负。
    再以工利田,以田养役。
    水一通,田可活,田一活,税可足,税足则兵粮稳。
    兵粮稳,政才稳。
    这几层关系,她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顺手把前头自己做过的农器之利往里扣了一下。
    “器利则民力省,民力省则农事兴,农事兴则仓廪实。”
    这话一出,连阅卷的老先生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她写得不是死书。
    是活的。
    是能落地的。
    到试帖诗,她更是几乎没停笔。
    题面要押山、江、春、云。
    她没写那些老套的登高望远、吟风弄月。
    她直接写稻田、山色、水道、归舟、春云压岭。
    句子一落,既有景,也有气。
    还不忘把读书人的功名心往里藏一藏。
    末句写的是。
    “云开山自静,江阔志方长。”
    这句不夸张,不堆砌,却正好把一个七岁小童生的心气写出来了。
    她不是浮夸的神童。
    她是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试卷交上去时,她手背上连墨都还没干透。
    旁边几个考生交完卷,整个人都虚了一圈。
    有人低声道。
    “这题也太难了。”
    “谁能写得出来。”
    “我看这回主考是故意刁人。”
    陆丹青听见了,却没接话。
    因为她知道,这题难归难。
    可难,才有意思。
    若题目平平,她也未必真能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积累全逼出来。
    后来几日放榜前,坊间便已经开始有人议论。
    说今年府试里头,出了个七岁的女童生。
    说她答题极稳,文章不见半点稚气。
    说主考官看完她卷子时,连连点头。
    还有人说,学政巡视广信府时,亲自看过她的文章,竟当场夸了一句。
    “可称神童。”
    这话一传,风声便愈发大了。
    陆丹青自个儿倒没太放在心上。
    她知道文章还没到最好。
    真正让她心里悬着的,是院试。
    因为她要的不只是府试头名。
    她要的是——连中三元。
    从府案首到院案首,一步不能差。
    她还得把这一路的名声,稳稳踩住。
    于是这几日她照旧读书,照旧背题,照旧去空间里反复推演。
    直到院试开考那天。
    贡院外头,广信府城真是人山人海。
    学政巡视,四乡八县在册童生全都来了。
    送考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
    贡院门前挂满了红绸,门口两侧站着持杖的小吏,神情严肃,半点不敢松。
    入场搜检时,连发绳都要拆开看。
    凡带夹带纸条的,一律扔出。
    陆丹青被搜得干干净净。
    她穿着最朴素的青布小袍,发上只系了两根细带,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像个被风一吹就会晃的小芽。
    可谁也不知道,这小芽里头,已经装着一把足够往上捅天的劲。
    号舍极窄。
    一个人进去,只能侧身坐。
    木板床硬邦邦的,桌案也窄。
    灯光从顶上小窗漏进来,昏黄得很。
    第一日发题时,陆丹青只看了一眼,眼神便沉了下去。
    这次的经义题,比上一次还难。
    题出《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主考却偏偏把题拆成了三问。
    一问民贵何以为贵。
    二问社稷何以次之。
    三问君轻何以不伤大统。
    这题若写浅了,像只会背书。
    写深了,又容易碰到忌讳。
    既要站稳理学正统,又要把三者层次理清,不能乱。
    另有策问一篇。
    问的是。
    “今边地军粮不继,若欲足兵,何先何后?”
    这一问更狠。
    看似问粮,实则问政。
    看似问兵,实则问民。
    若答得不好,不但显得空泛,还容易被挑出“只知书不知事”的毛病。
    旁人这会儿已经开始擦汗。
    有的坐下后脸都白了。
    陆丹青却只是静静坐着。
    她心里反倒一下就稳住了。
    因为她知道,真正考验的时刻来了。
    她先起笔写经义。
    这回她比府试时写得更言之有物,心中有沟壑。
    第一段,她先立总论。
    “民为贵,非徒言其口也,实以民食、民生、民心为国之根!”
    第二段,她拆“贵”字。
    民之贵,不在能言,而在能活。
    若饥寒逼人,田亩荒芜,则民虽在而国根已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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