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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流言四起人心扰,敛锋静候府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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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陆丹青太出风头。
    有人说陆丹青不该跟官家对着干。
    有人嘴上不说,脸色却已经不如从前热络。
    这些变化,陆丹青全看在眼里。
    可她没急着争。
    她只是照旧读书,照旧写题,照旧在夜里翻着经义和时文。
    柳如眉看她这样,气得直跺脚。
    “他们怎么能这样!”
    “明明知道陆光宗在欺负人,还来怪你!”
    陆丹青却只轻轻合上书。
    “怪我,至少说明他们怕。”
    “怕才会乱说话。”
    柳如眉一愣。
    “那怎么办?”
    陆丹青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先让他们自己冷静。”
    “我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谁争嘴。”
    “是考试啊。”
    柳如眉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这性子,俺也去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陆丹青笑了下。
    “是好事。”
    “至少不会叫人轻易捏着心。”
    说是这么说,可外头的麻烦显然并不会因为她不理便自动消失。
    没过两日,七巧板铺子就出事了。
    这铺子原是严家靠着她的点子做起来的。
    一开始做得热闹,后来虽然不如最早那阵火,却也仍旧是个稳定进项。
    不少外县的商贩、走亲戚的货郎、赶集的人家,都会顺手带上一两套。
    这东西不重,孩子又爱玩,所以一直还有点买卖。
    可陆光宗一回来,街面便忽然多了几个脸生的汉子。
    这些人白日里不怎么动,等铺子开门了,便晃进来。
    先是看货。
    再是夸几句。
    然后话锋一转。
    “这买卖,你们还能做多久?”
    伙计一听这话,先就心里发虚。
    “自然能做。”
    那汉子笑了笑。
    “那可未必。”
    “县尊大人说了,街面上的买卖要整顿。”
    “你们这儿若想消停,得先交个规矩钱。”
    “一个月三百文,不多吧。”
    伙计一听,脸都变了。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钱?”
    汉子脸色一沉。
    “你要是不服,自己去县衙问。”
    说完,几个人便一伸手,把柜上的几副七巧板翻了个乱。
    “不交,也行。”
    “那就别怪后头生意做不顺。”
    这话刚落,铺子里几个看货的客人便慌忙退了出去。
    眼见生意就要黄,伙计只好先去严家报信。
    严三湖听完,当场就要抄家伙。
    “俺也去跟他们拼了!”
    严二江一把按住。
    “拼什么拼。”
    “你去拼,正好给人送把柄。”
    牛大花急得直搓手。
    “那怎么办?”
    苏婉娘也皱了眉。
    “报官?”
    严二江冷笑一声。
    “你忘了当今县太爷是谁。”
    这句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陆丹青站在角落里,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衣角。
    她心里很清楚。
    这种事,报官没用。
    就算报上去,县衙也只会说对方是“奉公行事”。
    真要查,查不到。
    真要问,问不清。
    甚至那些汉子,未必就真是外头来的。
    十有八九,背后跟县衙里的人沾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钱亏了多少?”
    严承聪愣了下,忙把账册拿出来。
    “这两日已经少了三成客。”
    “再拖下去,怕是四成五成都不止。”
    陆丹青接过账册看了一眼,眼底冷得厉害。
    “先别跟他们硬撞。”
    “让铺子照常开。”
    “有人来收,就说先记账。”
    “记完以后,留人留话,不要闹。”
    严三湖瞪眼。
    “就这么忍了?”
    陆丹青抬头。
    “不是忍。”
    “是先记着。”
    “他们现在借官威压人,拼不过。”
    “拼不过,就先把刀藏起来。”
    严三湖嘴唇动了动,想骂,可最后还是没骂出来。
    因为陆丹青这话,没错。
    她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正面冲撞陆光宗。
    一旦冲起来,严家、书院、铺子,都会被卷进去。
    可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
    当晚,陆丹青去了恩山书院。
    她原是来借几本书的。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几个学生围在廊下吃冷饼。
    有人看见她,眼神一闪,立刻低下头。
    也有人干脆把脸扭开。
    陆丹青脚步没停,只淡淡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有些人,是真的被逼得烦了。
    有些人,却开始觉得,自己这点烦,都是因为她。
    这世上的怨,很多时候并不讲理。
    沈真石从里间出来,见她神色平静,问:“听见了?”
    陆丹青点头。
    “听见了。”
    沈真石皱眉。
    “你别往心里去。”
    “这些小子,肚子一饿,心就歪。”
    陆丹青没说话。
    沈真石盯着她,语气沉了些。
    “陆光宗在拿你做筏子。”
    “他不敢真对你下手,便先让别人来怨你。”
    “让书院的人怨你。”
    “让乡里的人怕你。”
    “让你自己一点一点被这地方的人孤出来。”
    “这就是他的手段。”
    陆丹青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
    “老师,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沈真石看着她,忽然沉默了。
    良久,才道:“先把府试准备好。”
    “旁的事,暂时都先压着。”
    “他要用官威压你,你就先拿学问站稳。”
    “只要你能在府试里再压一头,外头这点风声,迟早要反过来。”
    陆丹青点头。
    “我明白。”
    她说完,正要转身去借书,外头忽然又响起一阵锣声。
    当当当。
    一下紧过一下。
    是巡夜的。
    还没到天黑透,锣就敲得比往常更勤。
    书院里的学生本就心浮,这会儿被锣声一压,更是有人忍不住低声骂。
    “又来了。”
    “这才什么时辰。”
    “今晚怕是又别想睡好。”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学生嘟囔了一句。
    “陆大人说了,夜里要肃清街面。”
    立刻有人接话。
    “肃清什么。”
    “就是不想让人安生。”
    这话一出口,旁边又安静了一下。
    有人抬眼去看陆丹青。
    目光里,已经不是纯粹的好奇了。
    里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陆丹青知道,那是怨。
    是日子被搅乱后,最容易往别人身上甩的怨。
    她没说什么,只把借来的书抱在怀里,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小屋。
    灯一亮,她把书摊开,继续看。
    可没看几页,窗外又响起“咚”一声。
    是街头巡更的木梆。
    很重。
     很响。
    一下一下,像故意敲在人耳膜上。
    陆丹青抬起头,静静望向窗纸外那团晃动的灯影。
    她心里并不乱。
    只是更清楚了。
    陆光宗这回,不是来当县令的。
    是来拿整个兴安县做他立威的台阶。
    他想让人记住的,不是他这个人有多能干。
    是他坐在这张椅子上,谁都得低头。
    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他得意一阵。
    陆丹青低下头,把书页翻到下一章。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
    记着谁在卖米时突然涨价。
    记着谁在铺子里明着收钱。
    记着谁在夜里敲锣太勤。
    记着谁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记着陆光宗那张越来越像官、也越来越像小人的脸。
    这不是结束。
    只是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柳如眉便拎着热粥跑来。
    一进门,就先骂。
    “俺也去昨晚被那锣声吵得一宿没睡好。”
    “这陆光宗也太缺德了。”
    陆丹青接过粥,神色没变。
    “你也听见了?”
    柳如眉瞪眼。
    “全书院都听见了。”
    “学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烦。”
    “还有人说你。”
    陆丹青抬头。
    “说什么。”
    柳如眉咬了咬牙。
    “说若不是你得罪了陆光宗,书院不会这样。”
    陆丹青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知道。”
    柳如眉一怔。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陆丹青把粥碗放稳。
    “淡定不是不在意。”
    “是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要的是我乱。”
    “我偏不乱。”
    柳如眉听得眼圈一红,又急又气。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欺负人?”
    陆丹青看着那碗热粥,沉默了片刻。
    “不。”
    “先忍。”
    “等府试。”
    “等我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柳如眉听完,心口却像被什么稳稳压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陆丹青虽然年纪小,可这口气,真不是谁都压得住。
    她点了点头,反倒安静下来。
    “俺也去帮你记着。”
    “谁要再说难听话,俺也去先记一笔。”
    陆丹青看她一眼,轻轻笑了。
    “好。”
    这时,门外又有人送信来了。
    一共三封。
    都是前些日子在广信府小宴上结识的少年寄来的。
    方成序。
    齐文柏。
    还有许世衡。
    三封信的字迹风格各不相同。
    方成序的最活,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直气。
    “听闻兴安县近来不太太平。”
    “陆知县既已回乡,便摆出官威来,这是他的事。”
    “你别管他。”
    “我那日说过,孙景修失德。”
    “现在看来,你那两句诗不是白写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话我抄在书页上了。”
    “越看越有劲。”
    齐文柏的信最短。
    “夜巡扰学,非善政。”
    “县尊失度,心气太急。”
    “你只管备府试。”
    “其余暂忍。”
    许世衡则写得最圆,也最细。
    “闻兴安县近来诸事不顺,先请保重。”
    “人若被官威所逼,最容易心乱。”
    “可真读书的人,越是乱时,越要稳。”
    “你那日所写两句,我回去后还给母亲看了。”
    “母亲说,梅花之香,不在枝头,在寒里。”
    “我想,她说得极好。”
    “若后头有什么新题,不妨寄来同看。”
    陆丹青看完这些信,胸口那点闷意,终于慢慢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风波停了。
    是因为她知道,外头并非全是陆光宗那样的人。
    还有愿意说句公道话的人。
    还有能看见她不是祸源的人。
    还有人,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她把三封信都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匣子里。
    然后又把沈真石前几日给她的府试题册翻了出来。
    四书八股。
    五经义。
    时文。
    诗。
    策问。
    她的指尖在纸边停了停,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陆光宗如今正得意。
    得意得连书院、摊贩、乡里百姓都敢拿来开刀。
    她会记着。
    记着县衙里每一回故意拖延的公文。
    记着书院门口每一个被赶走的小摊。
    记着夜里敲得人心烦的巡锣。
    记着有人看她时那点躲闪和埋怨。
    也记着陆光宗说“自己可是官”时,那副恨不得把脸都抬到天上的模样。
    她低头,把书页轻轻翻过去。
    农历四月的府试,还在前头。
    这口气,先压着。
    不是不报。
    是时候未到。
    而此时的陆光宗,正穿着官服,站在县衙大堂上,听着下头几个书吏汇报街面整顿、摊贩清理、书院周边巡夜的结果。
    他听完,满意地轻轻点头。
    “不错。”
    “办事就该这样。”
    旁边的师爷忙笑着奉承。
    “大人英明。”
    “这兴安县这些年太散了,正该好好收一收。”
    陆光宗嘴角一勾。
    “收一收是对的。”
    “有些人,给脸给太多,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那点阴沉几乎不再掩饰。
    师爷一听,便知道这位新知县,是真打算拿兴安县开刀。
    他不敢多劝,只低头应是。
    陆光宗慢慢站起身,望向县衙外头那条通往书院和市集的路。
    他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人挑挑拣拣的穷读书人了。
    他是官。
    一县之官。
    他能让百姓办事难。
    他能让书院不得安静。
    他能让严家的小买卖不顺。
    他能让跟陆丹青沾边的人,都一点一点被逼得往后退。
    只要陆丹青还在兴安县,她就绕不开他。
    这便够了。
    至于沈真石。
    陆光宗冷笑一声。
    一个书院山长,再有名,再硬脾气,也不过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再能说,能大得过官印?
    他倒要看看,等兴安县真被他攥在手里,沈真石还能怎么护着那个小案首。
    陆光宗想得很顺。
    顺到他自己都开始信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麻烦,往往不是从正面打过来的。
    而是那些被他逼着忍下去的人,已经开始悄悄记账了。
    不过很快,陆光宗就踢上铁板了。
    “谁再说丹青害了你们吃不上热饭,先来问过我。”
    萧烈这句刚落,廊下一圈学生就全安静了。
    风从书院墙头吹过去,带着点夜里潮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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