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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真石不是单纯怕她出岔子。
是怕她心里那口气压不住。
她若真要冲,就得稳稳地冲。
不能乱。
不能急。
院试前头的这些日子,严家人是真真切切忙起来了。
先是给她准备衣裳。
陆丹青要穿得干净,也要穿得利落。
不能太花,也不能太旧。
柳春桃和苏婉娘各自翻箱倒柜,最后挑了一身青底细布袍子,又给她裁了两条袖口更紧些的新袖边。
牛大花还特意把那双最舒服的软底鞋拿出来,洗干净晾好。
“这双走路不磨脚。”
“你进场要走不少路,别穿新鞋。”
梅氏则把她常用的笔、墨、砚、纸一件件检查了一遍。
“这支笔毛顺。”
“这块墨也好。”
“纸要多带两刀。”
陆丹青站在旁边,看着外婆把东西一点点理进布囊,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地送去考试。
可这一次,分量不一样。
因为她知道,这一去若是中了,家里就真能往前迈一大步。
若是中了案首,二百两银子。
若是再加上杂交水稻奖励,她以后再做什么,都不再是空想。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二百两怎么花。
先给严家把屋顶翻修一遍。
再把猪圈和鸡棚都好好整一整。
给几个孩子买书。
给外公外婆留一份安身钱。
让四姨那边若真再添孩子,也不必总算得那么紧。
甚至还可以再买几亩好田。
可这都还只是其次。
最要紧的,是她想证明给陆光宗看。
不是陆家供出来的才叫有本事。
不是男娃才配有前程。
她陆丹青,七岁,也能一步一步走到前头。
这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把布囊抱得更紧了些。
她去找沈真石的时候,天刚擦黑。
沈真石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几张院试题路的草稿。
陆丹青一进门,他便开口。
“来了。”
“嗯。”
“坐吧。”
沈真石把一叠写好的条陈推过来。
“院试在府城贡院举行。”
“这一回,广信府所有在册童生都要去。”
“人多,心乱,嘴也乱。”
“你进去以后,先别看旁人。”
“只看自己的卷。”
陆丹青点头。
沈真石又道。
“院试和府试不一样。”
“府试看的是你有没有真文章。”
“院试看的,是你能不能在规矩里站稳。”
“可你若论底子,已经不差。”
“这些日子我给你出的题,你都答得不错。”
“所以我让你来,是最后再给你提一提气。”
陆丹青抬眼看他。
“老师觉得我能过?”
沈真石沉默片刻,才说。
“我若说能,你未必稳。”
“我若说不能,你又不会真甘心。”
“所以我只说一句。”
“你这一路,已经走到了别人很难走到的地方。”
“剩下这一段,靠的是你自己。”
陆丹青听完,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知道沈真石这话不是敷衍。
是真的在提醒她。
院试前最后一天,书院里特意给她收拾了一回。
同窗们知道她要去府城,都来送东西。
柳如眉送了她一只新做的香囊。
里头装的是艾草、薄荷和一点晒干的桂花。
“闻着能定神。”
“你进去别慌。”
陆丹青接过,轻声道谢。
萧烈送的是一小叠自己记的题目。
“我挑的都是容易卡人的地方。”
“你路上看看。”
张言则送了一盒整理好的注疏摘记。
“这几页你若临场用得上,就翻。”
苏素真最简单,只说了一句。
“你若真中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陆丹青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没说太多,只把东西一一收好。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葛源乡这边就已经有人起来了。
村口的鸡刚打完第一声鸣,严家院里便先响起了脚步声。
今儿是送她去府城的日子。
严老头起得最早。
他坐在门槛上,把烟杆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两下,脸上没什么太明显的神色,可眼神却比平日里还沉。
梅氏则一早就把热粥煨好了。
还蒸了两碟蛋。
一碟咸鸭蛋,一碟蒸鸡蛋羹。
鸡蛋羹上头滴了一点香油,嫩得发亮。
“先吃了再走。”
陆丹青坐下,手里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
她抬头时,忽然看见院里除了严家人,还来了几位意料之外的人。
苏夫人来了。
萧明珠来了。
张夫人也来了。
三家人这回像是都商量好了,竟都在同一天来送她。
这下严家院里更热闹了。
牛大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忙去搬凳子。
“哎哟,怎么都来了。”
萧明珠笑道。
“送人上考场,这种事哪能不来。”
苏夫人也轻声道。
“孩子要去院试,咱们总得送一程。”
张夫人则把一个装得鼓鼓的布包递给陆丹青。
“里头是些路上能吃的干粮和点心。”
“还有两身换洗衣裳。”
“你别嫌麻烦。”
陆丹青接过来,低低道:“不嫌。”
她是真的不嫌。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多事。
是真心。
饭还没吃完,外头又有一阵牛车声。
是周守信那边也派了人来。
送来的是几刀新纸和一匣上好的墨。
还有一句话。
“愿陆案首此去,拔得头筹。”
严三湖一听这话,乐得直咧嘴。
“这话中听。”
牛大花嘴上骂他没出息,眼睛却也亮。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连邻里都来送了。
有递鸡蛋的。
有递粽叶包的糯米团子的。
有往她袖口塞香囊的。
有往她车上挂五彩绳的。
说不上有多贵重,可样样都带着这乡里最实在的心意。
有个老婶子还特意跑来,手里提着一小壶午时水。
“拿着。”
“路上渴了就喝一口。”
“听老人讲,这东西能避暑气。”
陆丹青伸手接了,认真道谢。
那老婶子一看她这么有礼,忍不住笑。
“你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叫人疼。”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来送人的都跟着点头。
就连苏夫人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却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放心不下。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的时候,去府城的车也终于备好了。
一辆牛车,一辆带棚的小车。
车上铺了新草席,还垫了厚棉布,免得路上颠。
严二江亲自去看过,觉得稳妥了,才叫她上。
临上车前,严老头忽然开口。
“丹青。”
陆丹青回头。
严老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极稳。
“别怕。”
“你只管往前走。”
“咱们家等你回来。”
梅氏眼圈已经红了,只是强忍着没哭出来。
她把一只热乎乎的小布包塞进陆丹青手里。
“里头是两块粽子,还有一个鸡蛋。”
“路上饿了吃。”
“别舍不得。”
陆丹青握着那只布包,手心里发烫。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严三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狠话,什么“考不回来俺不认你”,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变了味。
“俺就等你回来。”
“你要是真给咱们考个好名次回来,俺给你杀鸡。”
牛大花立刻接嘴。
“杀一只哪够。”
“至少得两只。”
众人一听,都笑了。
陆丹青也笑。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鼻梁有点酸。
她没让自己哭出来。
只是在众人的目光里,慢慢上了车。
车轮一动,葛源乡的土路便在身后慢慢往后退。
村口的艾草还挂着。
菖蒲叶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远处,信江那边隐隐还能听见昨夜龙舟鼓声留下来的回音。
陆丹青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攥着布包,脑子里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一程过去,就不只是去府城走一圈了。
她要去贡院。
去院试。
去争那张真正决定她往后能走多远的纸。
也去争那二百两银子。
去争那杂交水稻。
去争一条谁都拦不住的路。
车轮咯吱咯吱往前。
过了好些日子,他们才到了府城。
就在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土坎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车夫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陆丹青抬眼看去,只见晨雾里,一队送考的车马正从府城方向迎面过来。
人群里,有人忽然高声喊了一句。
“学政大人今日已入城。”
“院试这就真要开了!”
陆丹青的手,在那一瞬间轻轻收紧。
她知道。
她已经到了该真正下场的时候。
广信府这一场院试,府内七县在册童生齐来。
有的是头一回,有的是已经考过一两场,还没挤进生员名额。
总之,乌泱泱全是人。
贡院高墙灰瓦,正门沉沉,一眼看去便带着压人的肃杀气。
门口早搭了棚。
棚下有差役,有书办,有核验名册的人。
一旁还放了几张长案,用来搜检文具衣物。
更远一点的空地上,已经有胆子小的童生在来回走。
有人嘴里一直默念章句。
有人抱着布包不撒手。
还有人站着站着,脸就发白了。
陆丹青抬头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一沉。
她前两回也考。
可县试和府试,到底都没有眼前这贡院带来的压迫感重。
这里像一张嘴。
一张会把人吞进去,再吐出高下的嘴。
沈真石带着她远远站着,把规矩一条一条说。
“开考当日,先点名。”
“点到你,立刻应。”
“入场之前搜检,头发、袖口、鞋底、砚台、笔杆,都可能查。”
“夹带一经发现,终身黜革,重的还要治罪。”
“进了号舍,先别慌着写。”
“把卷面、题纸、自己的笔墨都摆稳。”
“看清题,再下笔。”
“尤其是院试,考官比县府两试更重格式。你会不会,不是第一位。”
“你按不按规矩,才是第一位。”
陆丹青全都记着。
她本来就不是粗心的人。
可越记,越觉得这场试不容易。
夜里回客店后,众人都没再围着她说考场上的事。
只让她吃了些清淡饭食,早早歇下。
绿豆粥,白米饭,蒸蛋,少油的青菜,再配一小碟咸菜。
躺下之后,她却没立刻睡。
她进了空间。
空间里静得很。
书案上摊着她这几个月反复翻烂的经义和时文。
开考当日,天还没亮,府城里便已经有人声了。
客店外头走动声、车轮声、叫门声,一层叠着一层。
陆丹青被叫起时,窗纸外还只透着一点灰白。
她洗脸,束发,换衣,吃了半碗热粥和一个鸡蛋,便跟着出门。
路上比前两日更挤。
每个人都比前两日更沉默。
连那些爱说话的家长,这会儿也只是反复叮嘱。
“别慌。”
“先审题。”
“会的先写。”
“写字工整些。”
“别和旁人搭话。”
“若中途头晕,就闭眼缓缓。”
到了贡院门口,天色终于亮了。
差役开始喝名。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念到的人上前应声,核对籍贯、保结、文书。
这时候没人敢乱。
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声。
陆丹青站在队里,布囊挎在肩上,个子比旁边那些十几岁、二十来岁的童生矮了一截。
可也正因如此,她尤其扎眼。
不少人都忍不住往她这边瞟。
“这就是那个陆丹青?”
“就是府案首那个?”
“才这么一点大。”
“听说才七岁。”
“七岁也敢来院试,胆子是真大。”
“来试试罢了,你还当真能中?”
“县试、府试能撞上运气,院试可不一样。”
声音压得低。
可她还是听得见。
她也没抬头。
只当没听见。
等到喝到她的名字。
“兴安县民籍童生,陆丹青!”
她立刻上前。
“在。”
书办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显也怔了怔,才又低头去核名册。
“陆丹青,兴安县。”
“保结齐。”
“入。”
紧跟着就是搜检。
一个女童生,在这种场合本就少见。
好在前头已有安排,专门拨了婆子来查她。
头发翻看,袖口捏过,腰带摸过,鞋底敲过,笔杆掂过,砚台翻过,布囊里连纸张都要一页页抖。
那婆子查得很细。
细得旁边等着的人都跟着紧张。
陆丹青却一点没动。
她什么都没夹带。
自然不怕查。
等终于放她进去时,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号舍果然狭小。
一人一个小格子。
三面是板,一面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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