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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私人召对(第1/2页)
嬴政从韩沥出现在他视线里起,就一直盯着他。
一百步步,八十步,到如今人跪伏在殿前青砖地上,那两道目光也还是没从他身上挪开过。日头偏西,把偏殿的飞檐影子斜斜地铺下来,正好切在两人之间,一半亮,一半暗。
韩沥行完了礼,伏着不动,等上面的动静。
“韩卿,平身吧。“嬴政摆了摆手。
“谢大王。“韩沥谢了恩,直起腰,规规矩矩地站好。
嬴政却没看他,目光一偏,落在他身旁那三个刚被郎卫们卸下来的石磨上。
磨盘还带着从富平一路颠来的浮土,灰扑扑地蹲在日头底下,像三只喘匀了气的老龟。
“韩卿,在水渠附近活动了几日,可有所得啊?“
“回大王。“韩沥躬身,“有所得。“
“可述之。“嬴政伸出手。
韩沥直起身,叹了口气。
“这大工程啊,真的是一个不能过于要求的活。“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这几日晒出来的疲惫,“求快了,会有安全风险问题,过量死亡导致怨恨问题,甚至还有巨大的成本问题。“
话音落下,他眼角扫到旁边那三个女人——芈华、离秋,还有华阳太后——三张脸上齐齐写着一头雾水。
韩沥心里了然。
这确实是很深的治国理政之道了,不参政的人,听不懂。
而他余光所及,殿里殿外站着的这些个女眷,唯一沾过朝政边的那位,眼下已经搬进冷宫住着了。
况且那位,说破了天,也就是个半桶水。
“那你认为,做工程就得慢吗?!“但嬴政却不悦地驳道。
“不是要求慢。“韩沥摇头,“是必须要各方面都兼顾。比如有些求快的,可能更喜欢往死里压榨民夫,但不会给过于充沛的物资和工具——一个是为了财政问题,一个是为了安全问题——但这最终的结果,却是民夫要征用得多,人可能会死得多。“
嬴政听了,面上不喜不怒,只“嗯“了一声。
“看起来问题不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韩沥听懂了,这是还嫌他讲得空。
于是他话锋一转,把腰又直了直。
“是这样,大王。“他说,“假设您现在拥有一千块郢金,十万秦半两钱作为库存。郢金价值高,但变现困难;秦半两钱价值恒定,但两枚秦半两钱才能生利一枚,且一半秦半两钱是存款,活钱为五万,需要十六个月才能生息。“
这话一出,嬴政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连那顶冠上的珠旒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韩沥一看有门,心知这钩子算咬住了。
这法子,还是他早先给嬴政提过的——“士为金,民为钱,用之须计算“。
那会儿不过是抛了个话头,今儿算是把这笔账往细里算了。
殿前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擦着檐角过去的细响。
华阳太后不知何时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用一种肃穆的神色看着韩沥。
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在朝堂上敢当众叫嚣、把满殿公卿当泥胎的韩人,又回来了。
离秋则有点不明觉厉。
她隐隐觉着,眼前这个传闻里“爬了太后床“的年轻人,此刻身上透出来的,是一种百家辩士才有的、滔滔不绝的势。
芈华没说话,她扶着腹中孩儿,心里既承认他的才华横溢。
但她也正在考虑一个问题:这等有才无德之人,值得楚系联姻吗?
“现在,关中有个渠项目,需要耗时十几个月,投入秦半两活钱一万枚。“韩沥抬手比划着,越说越顺,“渠成之日,就是在数十个月内得钱数万枚的结果。大王应该不在乎做长线吧?“
“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自然不会太反对。“嬴政摇头。
这说的就是关中水渠。
都挖到这个份上了,没人会喊停,也没人敢喊停。
“按照一般人的预计算是——“韩沥接着往下铺,“将一万秦半两,以一千钱损耗的进度推进,争取十个月完成,没有多退,只有少补。“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笔账报出来。
“最终投入可能是总体损耗直接损失一万秦半两,最终以九万两作为本钱,在十六个月后,获得十三万五千秦半两的本息总额。“
“看起来也算有所得。“嬴政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紧接着就追了一句,“你的方式呢?你说你也求快,你怎么求?“
“我的方式,是以投入本金两万,以每个月损耗十至二十的速度去加快进度。“
“你这要是没别的事干的时候,还算个解法!“嬴政听完,直接摇头,“国家怎么可能就这一件事?!“
话是斥的,可斥完了,他还是要问。
“你能给出多少本息总额?“
“十四万九千七百秦半两。“韩沥脱口而出。
这数字从他嘴里滚出来,连个磕巴都不打,倒像是在心里盘过一百遍了。
“是怎么算的?“嬴政盯着他。
“是要将修渠十个月积攒下来的秦半两放回库中生利。“韩沥解释道,“这时候大概能还回去一万九千八百秦半两,和库中其他半两一合起来,就是九万九千八百秦半两——十四万多,就是依照其本金而成。“
嬴政听完,在肚子里过了过,点了点头。
“嗯,比那所谓的一般人多一万四千七百秦半两收益。“
韩沥正要称是,嬴政的话锋却已经转了。
“就是太理想了。“他摆摆手,“寡人不可能为一件事投入双倍代价的——至少没这个必要前,不行。“
韩沥不说话了。
“郑国呢?“嬴政又问,“他怎么算这笔账?“
“他是一万本金,但每个月损耗一百秦半两,也是少补,直到现在。“韩沥形容道,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苦笑了下,“刚刚才修到后半段。“
“他能替寡人得钱多少?“嬴政要个结果。
“理想状况下,十四万八千五百秦半两。“韩沥很快给出心算结论,“因为他理论上最后能剩下九千秦半两回归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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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听罢,抬手朝韩沥点了点。
“你看。“他说,“郑国在这点上比你老成得多。虽然只少了一千二百秦半两,但依旧比粗暴赶进度要快多了。“
这一指,点得韩沥没了脾气。
“所以这次臣确实是受教了。“韩沥躬身,把态度放得老老实实。
殿前又静了一息。
然后韩沥就觉出不对了。
旁边那三个女人,此刻的眼神跟方才完全两样。
芈华和离秋那两张脸上的迷茫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韩沥甚至能猜到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治国,竟然只需要跟算数有关?
会算数,就会治国了?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真这么简单,这天下早该海晏河清了。
“大王。“一道苍老而雍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韩沥眼皮一跳。
华阳太后缓缓上前了半步,那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老态里透着一股子压人的庄重。
“看情况,韩沥依旧有管仲之才,范蠡之风啊。“她开口,语气是夸的,眼神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此等人才做假丞,又领居室令,是不是屈才了。“
嬴政的脸,一点一点地假笑起来。
他没看华阳太后,只把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身上,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你来答。
韩沥心下雪亮。
这是拗不过了。
这位祖母太后,眼下手里攥着芈华肚子里的孩子,正是最动不得的时候。秦王刚亲政,根基未稳,没必要为个臣子的职位跟楚系当众撕破脸。
可这球,偏偏就踢到了自己脚底下。
韩沥抬眼,迎上嬴政那道目光,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扫了扫——华阳太后神色淡淡,芈华低着头,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离秋则垂着眼,谁也不看。
日头又往下沉了半寸,偏殿前的影子,越拉越长。
风从宫墙外头翻进来,卷起一点青砖缝里的浮土,在几个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了。
韩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盘算咽回肚子里,重新整了整衣襟。
有些话,得换个法子说。
“回太后。“他躬下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在场的人都听清,“臣这个假丞,臣这个居室令——“
他顿了顿。
“现在还迁不得。“
嬴政内心舒了一口气。
芈华则是垂下眼,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对韩沥这等人有种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
自家祖母太后好不容易给个机会让你脱离所谓太后男宠的污名,你竟然还不珍惜!
怎么?!顶着个太后男宠的名头很好吗?!还是说你真的想做第二个嫪毐?!
她现在和昌文君一个想法,认为大侄女不可嫁这无德之人,别坏了大侄女名声。
离秋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明眼人看得出韩沥现在身受太后男宠的名声困扰,有现在的后宫之主华阳太后作保,调离此地是正道啊!
韩沥竟然不同意,难道真被自家公婆赵太后迷了眼睛?可就韩沥这气质不像嫪毐这样啊!
很明显,这是国士无双之人,自己的夫君秦王都非常重用之,倚为腹心。
第二方面,她又觉得,夫君是不是不想让韩沥离开赵太后呢?但为什么?!
“为什么?”华阳太后语气不虞地问道,“你才年仅十九,大好年华又有如此大才,怎么可以不入咸阳为国做事呢?蜗居一县是何道理?”
“太后,这跟我现在在朝堂能做什么,和我应该做什么有些关联。”韩沥缓声说道,“请听臣细细道来。”
“说。”华阳太后要求道。
“首先,我的本事涉及军政财谍。”韩沥直接拿夜幕四凶将的代号自报家门,“军,我能设计军械,思考如何建立更有本事的军队,营建后勤防止减员都有涉猎。”
“可现如今,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起于卒伍——我要在军中有所建树,必须深入一线,参与作战证明自己才行。”韩沥解释道,“这意味着,我要去赌命。”
“我乐意赌。”韩沥也没说不同意,“但——”
“寡人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让一韩人领兵上阵打仗。”嬴政这下有话说了,“况且他的军略还是属于纸上谈兵级别,距离实践需要时间,不必陷于此处。”
华阳太后只能看了一眼嬴政,对此明白了是这嬴政不想让韩沥离开。
但凡是不可能尽由大王所想,于是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军你暂时不能去,政财谍呢?”
“祖母太后。”嬴政提醒楚系老太太一句,“韩沥现在是左庶长,在咸阳从政必须得往三公九卿级调动,再不济也得比二千石,在地方最起码也要二千石,那就是一个郡守了。”
离秋这才明白韩沥现在的含金量——入则为两千石,出也为两千石——可这是十九岁的两千石啊!
芈华却微微鄙夷——如果光有才,却无德,那岂不是阳虎这样的人嘛?!大王身边尽这些功利之辈,能治得好国吗?!
“可如此大才,不得重用……”华阳太后反驳一句,“岂不言我大秦不重士?”
“这重不重士,不能看我——我太特殊了。”韩沥对此笑了笑,“应该看客卿等人。”
“而如果不让我从军,又毋须从政的话……”韩沥歪了歪脑袋,“那就只有从财和谍上入手了。”
“石磨,”韩沥就指了指身后矗立的三盘石磨,“就是我研究如何增加秦国可用之财的手段。”
“噢?!”嬴政马上接下句,“正好看这种东西已经摆了这么久了,就一起过来看看吧。”
“韩卿,”嬴政指令道,“你来介绍一下。”
“遵命!”韩沥马上准备执行。
只有华阳太后看着石磨和韩沥,算计之色从没平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