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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夫人来之前就做好了功课，早就知道秦素娘是何等谦虚之人，并没觉得对方这推拒是在跟自己客套，更没觉得对方如此行事有下自己面子。
不过心里知道，面上却还是佯怒道：“秦娘子这般急着拒绝，莫不是觉得我送的东西不够体面，又或是觉得收了我这孀居寡妇的礼不够吉利？”
天爷，这话可就太重太重了。
秦素娘心惊，忙解释说自己绝无此意，又道是无功不受禄，羞愧于收下如此厚礼。
镇国公夫人神色却无半分松动，甚至还有几分耍赖地板着脸道：“我不信，除非秦娘子将我送来的礼全都收下。”
秦素娘一怔，心中纳罕。
她还真没想到，如此雍容华贵的妇人竟会跟她如此不见外，初见就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诧异之余，她心中的局促也莫名消除了些。
也罢，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自己再拒绝便真要得罪人了。
想着，便再次深谢了一番，从善如流应了下来。
见她终于肯收，镇国公夫人板着脸这才重新绽出花儿来，抚掌道：“这就对了嘛。”
说着，见对方依旧拘谨，便索性起了身，过去拉住对方的手，亲切笑道：“我这人直来直去的，什么都摆在脸上，怕是吓着秦娘子了吧？”
秦素娘忙笑着摇头，“哪有，夫人言重了。”
镇国公夫人继续拉着人家的手不放，宛如一对闺中密友，笑呵呵道：“秦娘子没被吓到就好，其实我这人大大咧咧的，好相处得很，你不信的话，多相处几回就知道了。”
语毕，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说起来，我性情其实跟孙大夫人挺像的。不瞒秦娘子，出嫁前，我跟孙大夫人还曾是马球场上的对手。不过一开始，我们其实都只听过对方的名号，却因着各有交好的人，也就没在一起打过球。后来我经常听别人称赞孙大娘子马球厉害，几乎场场稳赢，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心里真是不服气得很，有一日就没忍住给她下了战书。谁料孙大夫人确实名不虚传，我最终技不如人，连输了几回，从此我就对孙大夫人彻底信服了，我跟她也从对手成了战友，一起组队比过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这经历，秦素娘还真没听孙大夫人提起过。
不过转念想到孙大夫人年轻时被赋予的“小野马”绰号，她便也很快了然，并没觉得镇国公夫人是在瞎编故事拉关系——
咦，等等，她怎会觉得镇国公夫人是在跟自己拉关系呢？
自己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商贾妇人，还是个和离了的，前夫更是个贪赃枉法的流犯，对方又是何等出身，此等贵人见了自己，没有奚落避开就已是难得，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对方刻意接近的？
至于眼下拉着自己说话，那也不过是对方的性情好涵养高，就跟孙大夫人一样，她怎会生出那般荒唐的念头？
秦素娘想着，暗自失笑，在心中摇了摇头，将这奇怪的感觉甩掉，扬起个温婉的笑道：“原来夫人跟孙大夫人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妾身这下光听听都觉当时岁月之精彩，实在让人艳羡。”
镇国公夫人忙哎了一声，笑道：“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过了这么多年，我这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好长时间连拿马球杆都觉得累，我都不好意思提自己以前如何如何。说来也怪，今日你我虽是初见，然我瞧着秦娘子，这心里就是说不出的亲切。兴许正是这亲切使然，让我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说了那么多，秦娘子莫怪我啰嗦才好。”
秦素娘忙真挚道了声“怎么会”，说罢又赶紧招呼对方坐下。
两人之前本是围着圆桌相对而坐，边说边吃着茶，谁知这下镇国公夫人却没坐回原来的地方，而是挨着秦素娘身边的位置坐下，又继续拉着她的手道：“得秦娘子这话，我便也放心了。秦娘子有所不知，我生养的两个小子，没一个是能坐得住听我聊聊往事的，我至多是跟身边的嬷嬷唠叨几句。可说实在的，老是跟她说，这些年我也是说得愈发没瘾了，如今能跟秦娘子聊上一聊，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秦素娘见对方笑意愈浓，羞赧笑着谦虚了几句，主动招呼对方吃茶。
镇国公夫人见对方并没排斥，小心思一动，又往下道：“说起来，我还真羡慕秦娘子能有个这么体贴懂事的女儿。不怕你笑话，我当年怀老二时，就盼着能生个女儿，天天在那里对着肚子念叨，是女儿是女儿，谁料生出来的还是个儿子，我当时那个失望呀。也不知是否我当时怀着老二时念叨得太久，那孩子越长，性子竟愈发文静，倒真有几分女儿家的感觉了。近几年习了武，最近他哥哥留在京里一直带着他，现在慢慢的才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感觉。唉，你说我这闹的。”
说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秦素娘听对方这么一打趣，也不觉愈发轻松，自然接下话道：“夫人您太自谦了，世子能文能武，人品端方，大公子亦是侠义又孝顺，全是顶好的男儿。”
其实秦素娘并没跟谢鹤临打过交道，所言也是听女儿转述薛梅的评价而来。
不过此等社交场合，夸夸对方儿女也是正常的社交礼仪，并没人会去计较这称赞的由来与真假。
谁料她这一说，面前人双眼唰地亮得惊人，激动道：“秦娘子这么说，可是见过我家大郎？”
秦素娘一怔，下意识颔首。
说罢，怕对方误会谢大公子常往这边跑，又忙补充道：“其实我只见过令郎一回，不过虽没当面打过交道，我之前却曾听薛娘子盛赞过令郎，说令郎天资聪慧，为人正派，很是难得。”
镇国公夫人是知道儿子曾找过人家薛梅比试的，听罢也没质疑。
且天下又有几个母亲不喜听别人称赞自己儿子的呢？更何况眼下称赞儿子的，未来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亲家。
想着，镇国公夫人便忍不住开怀笑出了声，“秦娘子过奖了，您不知，那皮猴不着调的地方多着呢，整日都给我气得不行。”
习惯地自谦了两句，又反应过来不能在未来亲家跟前拆儿子的台，便忙话锋一转，笑道：“对了，那皮猴前些天还在说多亏了秦娘子介绍郎中，这回秦娘子可真是帮了我大忙，若没您介绍，我都不知去哪里请这么好的郎中。”
说罢，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道：“秦娘子，您看我这掌心是不是挺暖和的？”
秦素娘感受着传进肌肤的温热，认真点了头，“确实。”
镇国公夫人展颜，“是吧，其实我这手脚，之前不管何时都冰得很，自从风郎中给我看了几回，我畏寒的毛病就缓了不少，说起来都是您的功劳呢。”
秦素娘真心替对方高兴，忙真诚恭喜了声，又不忘谦虚道：“算功劳，那也是风郎中的功劳，夫人当真不必客气。”
“风郎中和您，我都是要谢的。”
镇国公夫人握紧对方的手，感激道。
说着，心里的小人眼珠子一转，计由心生，“对了，刚刚我聊到孙大夫人，说起来，我跟她各自出嫁后，整日操心家里和儿女，也就只有在出席谁家宴席时能有机会点头问候上一两句，私下还真没机会聚过一回。难得今日聊起，我那大郎也正好想当面跟您和薛娘子道一声谢，要不过几日我就组个局，邀您和孙大夫人、薛娘子一起到我府上，咱逛逛园子吃吃茶，一块疏散疏散，如何？”
这......
邀请来得太过突然，秦素娘不觉怔住。
这也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她一向有自知之明，今日能得对方登门已是天大的意外，真是从没奢想过会得如此贵人相请。
只是自己要去吗？
若是应了，不就承认自己当得那一声谢？
若是不应，人家还请了薛梅和孙大夫人，若自己不去，只怕薛梅也不愿意去，如此倒有些不好办了。
镇国公夫人哪儿看不出她心中迟疑，忙又佯装气道：“秦娘子可不能拒绝啊，要不然薛娘子和孙大夫人只怕都不愿来了。且不瞒您说，自从先夫去后，我一直很少邀人到府上坐坐，整日自己待着，真是憋闷得很。难得我今日来了兴致，秦娘子就当来陪陪我，可好？”
说到最后，眉宇间竟还露出了几分委屈落寞。
秦素娘见着，莫名动容，终是不忍再说出半个不字。
镇国公夫人今日登门，道谢之余，主要是奔着让两家能多走动的目的来的。这下目的达到，心情当即明媚起来，连连笑着道好，三下五除二将事情定下。
随后两人又一同吃了几盏茶，聊了好些家常，见天色不早才起身别过，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