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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京城云家最近发生之事,云嘉礼眼神当即就黯淡了下去,头也不由得垂得更低了些。
长这么大,从没经过什么大风大雨,这些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地动山摇一般的可怖存在,若是可以,他真的再也不想提起这些一字半句。
然面前人显然还在等着自己回答,他抿唇几息,最终只得强忍着嘴角疼痛,沮丧着叹气道:“叔父和祖母出事后,书院也没有让我退学,若是我愿意,还是可以继续在书院里备考,所以也没有被直接牵连到什么,只是......”
他微顿了下,将喉头的哽咽努力压下去,才道:“只是书院的同窗听说了叔父和祖母的事后,就开始对我各种嘲讽,说叔父贪了不少银钱,我托叔父的关系进的书院,就读书院的银钱没准也是贪赃来的,说我应该立即滚出书院。还说我是贪官污吏家里出来的人,根早就坏了,就算明年科考过了能当上官,也定是个只会鱼肉百姓的贪官。”
说着,垂下的眸里,泪水吧嗒滚落。
他赶紧抬袖把泪水擦掉,忍着泪道:“说我的那些人不是官家子弟,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一个平民书生,能跟他们坐一起读书已是奢想,也不敢反驳他们什么,便一直忍气吞声,谁料他们愈发变本加厉......”
话至此,云嘉礼声音已然沙哑哽咽得不像话了,便暂时停下来闭紧了嘴。
云逸宁听得直皱眉头,就连春喜也被这一番话勾出了几分正气,忍不住气道:“那些人见到个小娘子就开始满嘴喷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还有脸去指责别人当不了好官?我看那帮子坏坯才没资格当什么官呢!”
云嘉礼正伤心着,闻言不觉一怔。
可能是真没想到,方才还怒瞪着自己的小丫头,此刻竟也会为自己打抱不平。
还有面前堂妹,虽然叔父如此恶待她们母女,其余云家人也没替她们出头,但此时对方见着自己,却也没露出什么嫌恶神情。
想着,他不由得面露羞愧,愈发为云家之前所做种种而感到不齿。
云逸宁捕捉到他这羞愧神色,再看他这挂了彩的面容,还有同样挂了彩、崩了扣子又被扯破了口的衣衫,多少生出些不忍来。
据她所知,云家大房对云嘉礼这小孙子可是寄予了厚望,就盼着他能在将来考中进士光宗耀祖,从小到大,云嘉礼只需埋头读书就行,旁的什么都不用做,如今这人没了云文清的支持,陈氏又入了狱,若继续留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生活铁定愈发困难,且今日这样的事也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哦,对了,照上一世的情况,他们流放那会儿,沈兰馨依然留在京城。若这一世情况没变,沈兰馨应该还在她那个堂伯父的家中,并没受到巨贪案的牵连。
她知道面前人跟沈兰馨从小一起长大,比起自己,面前人跟沈兰馨的关系明显要好上不少。如今面前人既然突逢巨变,不是也可以去找沈兰馨帮忙吗?
想着,便提醒他道:“堂兄还要准备来年春闱,若继续这样下去,连个能专心温书的地方也无,岂不要影响了明年发挥?寒窗苦读十载,若真是如此,还真有些可惜。我听说馨表姐这次是跟堂兄一同进京来的,不知馨表姐现在可还在京中?若是还在,堂兄可有将书院的变故告知馨表姐?没准馨表姐能为堂兄提供个落脚之地呢?”
云嘉礼一听,想到什么,羞愧的脸色便倏然转为灰败,嘴唇翕动,半晌无言。
云逸宁见他这般,多少有了猜测,面上却也不显,只试探问道:“堂兄这般,莫不是馨表姐那边也出事了?”
云嘉礼下意识摇了头,“没有。”
“哦?堂兄如何得知?莫不是已经寻过馨表姐了?”
云逸宁深深看他一眼,问道。
云嘉礼一时也不知要如何掩饰,便讷讷点了头,道:“找过了,就在昨天下午,我亲自去了她堂伯父那边寻她,只是……只是表妹有点儿不大方便,所以……”
他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见他这样吞吞吐吐,云逸宁愈发确定了自己猜测,索性一语道破:“所以馨表姐连出来见你都没有,对吗?”
云嘉礼没想到面前人会如此直接,这些他本不想说的,毕竟说出来多少有点儿在背后抹黑他人名声之嫌,更何况那人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他就更加说不出口。
但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脑子就像一团浆糊,一时也没想到什么靠谱的说法把这事圆过去,最后也只能颓废地点了下头,承认道:“确实没机会见上面,后来是表妹身边的婢女悄悄到后门见的我,说是云家出了那样的事,沈家暂时不让她见客也不让她外出,以免她在这紧要关头受到什么牵连。”
话至此,神情黯然停住话头,扬起抹苦笑,道:“不过祖母她老人家也被抓进大牢去了,表妹作为云家的外孙女,在她堂伯父家里也定会遭受不少冷遇,我确实不该上门叨扰的,这也怪不了她。”
云逸宁听着,倒不这么认为,毕竟上一世她们流放出京那会儿,沈兰馨还特意跑到京郊截住自己,炫耀她那堂伯母如何替她亲事操心,以她当时奚落自己那趾高气扬的劲儿,还真没什么被人冷待磋磨之感。
若她没猜错,只怕是沈兰馨自己为了讨好沈家,主动要跟云家的人撇清干系吧。
不过只要沈兰馨这回不来招惹她,这些她暂时也懒得管了。
想着,便打住了跟沈兰馨有关的话头,转而问道:“既如此,堂兄接下来有何打算?还是继续留在书院备考吗?”
云嘉礼目光暗了暗,随即摇了下头,“书院那边本来就是托的叔父的关系才进去的,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我继续留在京城,心也静不下来,明年科考也肯定出不了什么成绩,我想好了,这两日就办退学,还是先回安州再说吧。”
“嗯,如此安排也算合理。”
云逸宁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即目光扫过附近不远处,瞥见地上似有什么皱巴成了一团落在墙角,细看似是什么书信。
她微怔了下,抬脚走过去,弯腰把那纸团捡起,展开,果真是一封没拆封的信,看了眼封面落款,她转身走回去,问道:“这是堂兄的家书吗?”
云嘉礼一看,反应过来,忙点了下头:“是我的,我想着家里还不知道叔父和祖母出了事,就把情况简单说明了下,再把自己要回去的打算说明,今日出来正是为了寄这封信,没想到就撞见了那帮同窗......”
云逸宁看了那皱巴巴的信一眼,不用说也知道,定是刚刚那帮书生将信给抢了,团成一团扔到了墙角。
只是她记得薛梅之前说过,面前人应是带了个小厮一同进京的,怎的自己跑出来寄信了?
想着,便将这疑惑问了出来。
云嘉礼听着,又是一脸沮丧,“是带了一个小厮,只是前两日在书院,同窗对我动手,小厮护着我,虽然夫子很快过来驱散了那帮人,但小厮已经替我挨了好几下,现在还没彻底恢复,我就不忍心让他带伤出来。”
云逸宁听着,一时也沉默了。
春喜更是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只觉自己刚刚对那帮人实在太手下留情了,真恨不能将人追回来再补上一顿胖揍。
云嘉礼倒没留意这些,此时他提起自己小厮,不免就有些担心对方在书院的情况,想着自己也出来得有些久了,就将皱巴巴的书信叠好,塞回袖中。
正打算告辞离开,谁料这一低头,忽的就发现腰间空空,他不觉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身上的痛,慌忙低头四处去找:“怎的不见了,去哪里了?怎的没了?”
“堂兄在找什么?”
“我的钱袋子,我明明系在腰上的,我还边走边确认过的,刚刚还在的,怎的突然就没了?”
他一边忍痛在胡同里四处寻找,一边焦急说道,声音里已经明显带了哭腔。
云逸宁听了,看了眼春喜,两人便一同帮着往四周看了看,然而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春喜终于想起了什么,站定,拍拍手上尘土,说道:“我记得刚才过来时,那帮人正有人在扒你衣服来着,我看你的钱袋子多半是被他们给抢走了。”
云嘉礼被这么一提醒,回想了下方才场景,记得被打时确实有人在扯他衣服来着,便也确定了春喜的猜测,当即浑身无力跌坐在了地上,那许多天的委屈终于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