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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的日头就这么直接照在关帝庙的大门上。
两扇生铁门上面的焊点早就让人给清理干净了，两扇大红门板就这么敞开着。
大门顶上横着的木头梁子上，用麻绳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红色厚布料子。
上面就是拿黄油漆刷出来的两行大字，写着长滩环保驻洛杉矶旧物循环置换站。
那字迹看着歪斜得很，右下角还特意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写着兼营各类疑难杂症。
唐镇从后殿里头搬出来一张掉漆的破竹藤椅，就这么往大殿正当中稳稳当当的一放。
他就整个人陷在藤椅里头，翘着二郎腿，手里一直捧着个泡满大红袍的掉漆保温杯。
在藤椅前头搁着的那张生锈铁皮桌上，还立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头写着三行大字，也就是中医正骨、法器开光还有废铁回收。
唐镇就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手把算盘往桌子边沿挪了挪。
俗话都说了，要是想让兜里头的铜板快点多起来，那就得先把门前迎客的场子给搭结实了。
后院那帮人干等着也是闲着的，还不如顺带着做点利国利民的便民小买卖。
大殿门槛边上，孙九爷就那么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荧光绿安全反光背心。
胸前用麻绳挂着一块白纸板，上面写着高价回收旧古董几个墨笔大字。
他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唐镇亲手写出来的那些小传单。
孙九爷揉着隐隐作痛的断肋骨，满脸委屈的瞅着唐镇。
“唐老板，老夫……老夫好歹也是茅山一脉的正统传人啊。”
“这大白天的就让我站在街口发废品单子，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唐镇斜着眼睛瞧了瞧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扣在铁皮桌面上。
“孙老头，你现在就是我们长滩环保的负债员工。”
“昨晚你自己算算弄坏了多少块地砖？”
“工装背心都穿在身上了，这就是企业给你的脸面。”
“赶紧去巷子口站着，上午要是发不完手里这三百张单子，中午的盒饭里头连青菜叶子都别想吃到你的份。”
孙九爷咽了一口唾沫，缩了缩脖子，迈着小碎步朝巷口那边慢慢挪了过去。
路过大殿门槛的时候，他还不忘扯着嗓子有气无力的吆喝两声。
“高价回收废铁旧铜，包治跌打损伤……”
这时候，隔壁春和堂中药铺的赵掌柜晃晃悠悠的踱步走过巷口。
赵掌柜手里提着两盒刚包好的金银花，腿脚一瘸一拐的，走得慢吞吞。
他原本是打算去倒药渣的，猛的瞅见关帝庙大门换了招牌，当场就停下了步子。
赵掌柜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头上挂着的红布条，又瞅了瞅站在门边发愣的孙九爷。
“哟，这不是孙老道嘛，今天怎么改行收破烂了啊？”
赵掌柜摸着下巴上的胡子，乐呵呵的搭话打趣起来。
孙九爷尴尬得不行，赶紧把手里的一张传单硬塞了过去。
唐镇在大殿里听见了动静，立刻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热情的招手。
“赵掌柜是吧？快请进，快请进！”
“本店开业大酬宾，前三位进门的街坊免费看诊！”
赵掌柜被唐镇这副自来熟的架势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扶着酸痛的后腰，一瘸一拐的跨过高门槛，走进了大殿里头。
“年轻人，你就是这铺子的新掌柜？”
“老夫这右腿是早年在东北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连路都走不利索。”
“西医让我换关节，中医针灸吃了大半年汤药也没见断根。”
“你这桌上写的中医正骨，难不成比老夫三十年的医术还管用？”
唐镇二话没说，伸手一把拉过赵掌柜干瘦的手腕。
“常言说得好，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明白，医术灵不灵咱们当场见真章。”
他就把两根手指搭在赵掌柜的腕部脉门上。
体内的纯阳真气微微一动，顺着指尖顺畅的灌进了赵掌柜的经络深处。
炽热的热流顺着经脉一路往下走，猛烈的冲刷着右腿膝盖窝那处淤堵的穴位。
赵掌柜只觉得整条右腿热乎乎的，关节深处盘踞了二十多年的湿冷寒气被这股热气一冲，当场就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原本酸麻肿胀的膝盖骨缝隙里头，竟然传出了轻微的脆响。
唐镇收回了手指，重新坐回破藤椅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赵掌柜，站起来走两步试试看。”
赵掌柜愣在原地，试探着把力气压在右腿上。
他抬起右脚往地砖上重重的一踩。
不酸，也不胀，膝盖内部完全感觉不到往日那种明显的刺痛了。
赵掌柜瞪圆了眼睛，在宽敞的大殿里连着小跑了五六步，甚至还在原地蹦跶了两下。
腿脚利索得很，整条腿轻快得不合常理。
“神了！这可真是神仙手段啊！”
赵掌柜激动得满面红光，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唐镇的胳膊。
“小兄弟，你这手法到底是怎么使出来的啊？”
“老夫这腿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这诊金该收多少钱？你说个数，老夫绝不还价！”
唐镇拿起算盘拨拉了三颗珠子，笑得十分诚恳。
“我们开门做正经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疑难杂症特级调理费，原本要收三千美元。”
“不过看在老街坊邻里的份上，收你两千块钱就成了。”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僵了。
他出门倒药渣，兜里统共就揣了七十多块零钱而已。
“小掌柜，老夫出门急，身上真的没带那么多现钞啊。”
唐镇伸手指了指，桌上放着一块写着废铁回收的硬纸板。
“本店支持以物抵债，不管是金银玉器，还是家里压箱底的老物件，统统折算成现款。”
赵掌柜听完，猛的一拍自己的大腿。
“你等着，老夫铺子后堂还真的有一箱祖传的老家底！”
赵掌柜扭头就往外跑去，腿脚麻利得很，年轻小伙子都撵不上。
没过五分钟，他就大口的喘着气，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跑了回来。
木盒打开了，里面摆着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
铜钱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锈迹，沉重的金属质感落在铁皮桌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这是早年我家太爷爷开当铺的时候留下来的开元通宝。”
“放库房里放了好几十年了，送给收破烂的都嫌重，当古董卖老外又不认。”
“小掌柜，你看这玩意儿能抵诊金不？”
唐镇伸手抓起一串铜钱摸了摸。
铜钱内部沉淀着浓厚的历代人道流通的阳气。
铜质极纯，火气褪尽，正好是布置上乘风水局的最为难得的阳煞压胜钱。
这三捆铜钱要是放在玄门的黑市里，换十万美金都不带眨眼的。
唐镇面不改色，随手把铜钱扔进脚边的蛇皮袋里。
“成色虽然差了点，上面的铜锈也多。”
“不过看在赵掌柜诚心实意，长滩环保吃点亏，这三捆破铜烂铁就抵了那两千块诊金吧。”
赵掌柜一听，那是千恩万谢，拱着手乐呵呵的走出了大门。
孙九爷站在门口看得嘴角直抽抽。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唐代官铸的正品好钱，结果被唐镇说成废铁给收走了。
还没等孙九爷缓过神来，巷口外头突然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两个光着膀子、摇着花臂的青年大步拐进了巷子。
两人嘴里嚼着槟榔，手里各自拎着一根银白色的铝合金棒球棍。
走在前面的光头青年抬手就把手里的球棍敲在关帝庙的门框上。
当啷一声脆响，震得门头的红布条子都晃荡了好几下。
“老棺材瓤子，你在这儿瞎咋呼什么呢？”
光头青年用手里的棒球棍指着孙九爷的鼻子，神态十分的傲慢。
“在这条街上摆摊做生意，拜过我们黑水蛇帮的码头没有啊？”
后头的卷毛青年跟着吐了一口唾沫在地砖上。
“少废话！唐人街百老汇区从上个月开始归我们管！”
“新开张的铺子，每间每月先交两千块的街区卫生清洁费！”
“掏不出钱，今天就砸碎你的破摊子，连你骨头一起拆了！”
孙九爷吓得浑身哆嗦，双手抱着传单连退了四步，整个人缩到了大殿柱子后面。
光头青年冷笑了一声，拎着球棍就要跨过门槛往大殿里闯。
就在他脚底板刚要落地的一瞬间，一道庞大粗壮的黑影无声无息的从门后的阴暗角落里迈步跨出。
威廉身上套着一件勉强拉上拉链的深蓝色保安制服。
脑袋上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宽沿大盖帽，遮住了半边青灰色的脸孔。
两只手掌粗大厚重，骨节上覆盖着一层坚硬的深色皮膜。
光头青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块头给吓了一跳，挥起手里的棒球棍就冲着威廉的胸口狠狠砸了过去。
“哪来的要饭傻大个，给老子滚一边去！”
金属球棍带着破风声，径直砸向了威廉的胸膛。
威廉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快速探出，稳稳当当握住了球棍的前端。
空气里猛的爆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光头青年只觉得手里的棍子像是撞上了一堵厚水泥墙，手腕都被震得生疼。
威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的两只手掌顺着球棍两头握紧，双臂肌肉微微发力，往中间狠狠的一拧。
嘎吱嘎吱的金属扭曲声响彻了大殿门口。
那根结实的铝合金空心棒球棍，在威廉那双覆满骨甲的大手里，被轻而易举的拧成了扭曲形状。
中间的金属甚至被撕扯出两道裂缝，露出里面发白的断层。
威廉手腕一翻，把那团废铁随手丢在了光头青年的脚尖前。
金属疙瘩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刺耳的重响。
光头青年看着地上那截扭曲的球棍，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张大着嘴巴，浑身的汗毛全部竖立起来，嘴里的槟榔渣子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旁边的卷毛青年吓得手里的球棍直接砸在自己脚背上。
两个人双腿发软，整整齐齐的瘫软跪坐在大殿门外的地砖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唐镇端着保温杯，慢悠悠的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本蓝皮收据，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南瓜子，就这么踱步走到了大门口。
居高临下的瞅着地上的两个小混混。
唐镇顺手掏出太阳能计算器，塑料按键在他手指下敲得噼啪作响。
“两位老板，挺威风的啊。”
“大白天的，拿着违禁钝器冲击民营环保机构。”
唐镇弯腰捡起那团扭曲的金属疙瘩，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先算第一笔，你们刚才那一棍子砸下来，导致我们长滩环保的高级安保主管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按加州劳工法第十二条补充规定，故意恐吓特种安保人员，需赔付全额精神损害补偿金，一共一千五百美元。”
光头青年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嘴唇发青。
“长……长官，明明是他……是他拧断了我的棍子……”
唐镇直接抬脚踩在变形的棒球棍上，打断了他的话。
“再算第二笔，你们未经许可擅自在大门门框上进行高强度敲击，造成文物级红木门柱产生结构性震颤，文物折旧维修费，五百美元。”
“归零，合计整整两千美元。”
唐镇扯下一张粉红色的账单条，直接拍在了光头青年的脑门上。
“两千块，现金还是转账？”
“如果掏不出钱，今天就留在这里负责给后院的大蒜苗挑粪抵债。”
光头青年看着威廉那比砂锅还大的黑曜石拳头，吓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给！我们给钱！千万别动手啊！”
两个混混手忙脚乱的在浑身上下摸索起来。
牛仔裤兜、夹克内衬，连鞋垫底下藏着的皱巴纸币全部翻了出来。
一把花花绿绿的零碎钞票堆在门槛上，还有几枚沾着油渍的硬币。
唐镇蹲下身子，极其利索的把地上的钞票抓在手里清点了一遍。
“二十、五十、一百……总共才五百三十七块四毛。”
唐镇嫌弃的把钞票塞进风衣内兜，脸色沉了下来。
“还差一千四百六十二块六毛。”
“当我是做慈善的呢？欠账不还是坏了做人的根本。”
两个青年吓得拼命在大殿门口磕头求饶。
“大哥！真没有了！我们今天就收到这么点啊！”
唐镇站起身，视线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了巷子拐角处停着的一辆大红色改装电动摩托车上。
那辆摩托车轮胎极宽，后座上焊着两个大号电瓶，车头还装着劣质的跑马灯。
唐镇招了招手，冲大殿阴影里的威廉吩咐了一句。
“去，把外头那辆电动车推到后院去。”
“卡尔正愁给备用电容充电缺个变压装置，把那两个大号电瓶拆下来给他当备用电源。”
“车架子送到地窖拆成废铁，算他们抵扣五百块债务。”
威廉答应了一声，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走出巷子，单手拎起那辆三百多斤重的改装摩托车，大步流星的拖进了关帝庙后院。
唐镇从兜里掏出一张长滩环保的荧光黄色防伪贴纸，顺手贴在光头青年的脑门上。
“剩下的九百多块钱，给你们记在账上了。”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每个月十五号按时过来清算欠款。”
“要是敢逾期不交，每天按复利上浮百分之十五的滞纳金。”
“滚吧。”
两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巷子，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躲在街道两旁店铺门缝后面的街坊邻居们，把刚才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黑水蛇帮盘踞这一带收保护费已经两三个月了，街坊们敢怒不敢言。
如今亲眼看着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流氓，不仅钱被掏空了，连摩托车都被扣下当了废铁，不知是谁带头在二楼窗户边拍响了巴掌。
掌声很快在整条街道上蔓延了开来。
“走走走，赶紧把家里那些旧东西搬过去瞧瞧，人家刚才治好了赵掌柜的老寒腿呢！”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关帝庙前头原本冷冷清清的小巷子，突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邻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威廉，别愣着了，麻溜的把院子里那辆皮卡车开出来接货！”
大殿前头那是人声鼎沸，破铜烂铁磕碰的声音不绝于耳啊。
不到一个下午的工夫，那辆大皮卡的车斗里，被堆了半车厢的破铜烂铁和旧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