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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青草阳光与安静的赤子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位置却很准,正好落在左肩胛骨下面三寸。
诺顿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那种被草地蓝天钉住的恍惚感,像层薄冰,被这一下拍的粉碎。
他的黄金瞳猛的一缩,肩膀下意识绷紧,脖颈的肌肉拧成一股绳,整个人瞬间切换到战斗姿态。
然后他想起来了。
自己的权柄没了。
言灵没了。
威压也没了。
他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诺顿僵在原地半秒,才慢慢转过身。
夏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
青草没过脚踝,几朵淡紫色的野花被他的鞋底压弯了茎。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的有点乱。
他的表情很随意,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诺顿。
「风景怎么样。」
夏言问,语气随意的像在问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不好吃。
诺顿盯着夏言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刻薄话。
但最后啥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头,重新看了一眼面前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草地延伸到天边,跟那片荒谬的蓝天连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大块的白云就挂在头顶,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股说不上名字的花香。
诺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行。」
他的声音很低,快要被风吹散了。
「还行」两个字从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君主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嘴硬。
夏言在心里乐了一下。
刚才那个在草地里呆成雕像的人是谁来着。
站了起码有三分钟没动弹,要不是自己过来拍他一下,这位远古暴君搞不好能在花丛里站到天黑。
但夏言没揭穿他。
没必要。
诺顿很快收回视线。
他转身正对着夏言,那双失去了所有龙族力量加持的黄金瞳里,重新涌上来一种焦灼的急切。
「康斯坦丁在哪。」
三个月的逃亡丶七个龙侍的苦心经营丶几千年君王的傲慢跟伪装,在这一刻全被他丢到了脑后。
他现在只是一个哥哥。
夏言看着诺顿的眼睛。
他没有废话。
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朝着平原远处指了过去。
「那边。」
夏言的手指指向两点钟方向,大概一百米外的一片高出地面的草丘。
「你自己去看。」
诺顿没有说谢谢。
他甚至没点头。
他只是循着夏言手指的方向,迈开步子,踩着没过脚踝的青草,朝那片草丘走过去。
步伐很快。
不是走,几乎是在克制着不跑起来。
夏言把手收回裤兜,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他跟诺顿之间保持着大概十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既给对方足够的私人空间,也不让自己完全脱离视线范围。
风一直在吹。
草浪像绿色的海面一样,一波波的朝着远处推过去。
诺顿走到草丘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僵了。
草丘顶部是一小片平坦的开阔地,长满了比周围更密更软的青草。
阳光从那片蓝到不真实的天空直直照下来,没有云遮挡,暖洋洋的铺在这片小小的高地上。
草丛中间。
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
他侧身蜷在青草里,膝盖弯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脸颊旁,像个在午后睡熟了的孩子。
他的皮肤很白。
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隐约的浅蓝色血管纹路。
他的头发是暗金色的,柔软的散在草叶上,发梢沾着几颗细碎的露珠。
他身上没穿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一件乾净的白色长衫,松松垮垮的裹在他瘦弱的躯体上。
他的脸很小。
五官的轮廓还带着一种没发育完全的稚气。
嘴唇张着,露出一点浅浅的呼吸。
但他脸上的表情诺顿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
——一种他已经几千年没见过的表情。
安详。
彻底的,毫无防备的安详。
没有恐惧。
没有痛苦。
没有在青铜城的培养罐里被无数根管子跟炼金矩阵插满全身时那种扭曲的挣扎。
也没有在暴走的时候因为找不到哥哥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康斯坦丁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阳光里。
脸上带着一种享受着温暖跟自然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幸福的表情。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给那层近乎病态的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风吹过来,拨动他散落在草叶上的暗金色发丝。
他的眼睫毛很长,安静的覆在眼睑上,偶尔因为梦里的什么东西轻轻颤动。
诺顿站在草丘边上。
他一动不动。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攥紧,又松开。
攥紧。
松开。
他的下颚肌肉绷的像块铁板。
喉结在反覆吞咽着什么。
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距离弟弟不到五米的地方,看着那个蜷缩在青草跟阳光里的瘦弱身影。
夏言走到诺顿身后几步远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诺顿的背影。
那宽厚的肩膀塌了下去。
这具不久前还在巷子里跟他们打得天翻地覆的强悍躯体,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夏言没出声。
他等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压着嗓子,轻轻开口。
「要不要叫醒他。」
夏言声音不大,是刻意压着的,怕吵醒那个睡着的男孩。
「让你们说说话。」
话音还没落完。
一只手猛的伸过来,按住了夏言的肩膀。
力道很重。
重到夏言的肩胛骨被压的咯吱一声。
诺顿的手死死扣在夏言的肩头上。
他的脸转了过来。
夏言看到了那张脸。
黄金瞳里没有怒火丶杀意跟君王的傲慢,只有一种被强行压着,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酸涩。
诺顿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很坚决。
「不要叫他。」
他的声音哑了。
像是嗓子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屑。
夏言没动。
他看着诺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诺顿的手从夏言肩膀上慢慢松开。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草丛里那个沉睡的弟弟。
几千年了。
他已经有几千年没有看到康斯坦丁露出这种表情了。
在青铜城的时候,康斯坦丁永远是蜷在培养罐的营养液里,浑身插满管子,脸上写满了疼痛跟恐惧。
在被那群混血种猎人围攻的时候,康斯坦丁永远是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喊着「哥哥」。
在每一次沉睡的间隙短暂苏醒的时候,康斯坦丁的眼睛里永远是惊恐丶不安丶以及对分离的歇斯底里。
他从来没见过弟弟笑。
他从来没见过弟弟安静的丶放松的丶毫无防备的睡在阳光下面。
从来没有。
在他记忆里的几千年中,康斯坦丁的世界只有两样东西。
黑暗和疼痛。
而现在。
他的弟弟躺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脸上带着笑意,像一个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的普通孩子。
诺顿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用力眨了下眼睛,把那层该死的水雾逼了回去。
他是君主。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
尤其不会在夏言面前。
诺顿就那么站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风一遍又一遍的吹过草丘。
阳光的角度偏了一点,照在康斯坦丁脸上的那块光斑从左脸颊移到了鼻尖。
诺顿一步都没有往前走。
他不敢走过去。
不是怕。
是不舍得。
他怕自己走过去的脚步声会把弟弟吵醒。
他怕打破这片草地上的安宁。
他怕康斯坦丁睁开眼睛看到他之后,那张安详的脸上会重新浮现出恐惧跟不安。
这个曾经一巴掌能拍碎山体的暴君,站在五米之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他看到了。
康斯坦丁的眼皮动了。
很轻微的一下。
像是梦境正在变浅,意识正往清醒的方向浮。
他蜷曲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喊了一个字。
诺顿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绷真。
然后他转头。
速度很快。
快到夏言都没反应过来,诺顿已经正面对上了他。
「带我出去。」
诺顿的声音压的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立刻。」
夏言看着他。
诺顿的黄金瞳里翻涌着一种极其矛盾的东西。
想留下,但更想走。
想叫弟弟的名字,但更害怕叫出口之后的后果。
「他不能看到我。」
诺顿的声音更低了。
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要是看到我在这——他会担心。」
诺顿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他会问我外面怎么样了。他会问那些追杀我们的人还在不在。他会问我是不是安全的。」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会害怕。他会重新开始害怕。他脸上那个表情就会消失。」
诺顿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的那层酸涩已经被强行压到了最深处。
「我给不了他答案。」
他看着夏言。
「我现在的状况,给不了他任何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夏言看着诺顿。
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办公室里用君王威压试图碾碎自己的男人,此刻站在一片花丛边,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请求自己带他离开弟弟身边。
因为他怕把弟弟吵醒。
因为他怕弟弟为他担心。
(「·ω·)夏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什么龙王威压或者言灵轰炸。
是一个为了弟弟连尊严都可以扔掉的哥哥。
夏言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
精神力从眉心涌出,轻轻触碰了阿瓦隆领域的边界。
通道开始逆转。
脚下的草地开始模糊,阳光褪色,蓝天远去,风里的气味也淡了。
在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瞬,诺顿回过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草从里的瘦弱身影。
康斯坦丁翻了个身。
从侧卧变成了仰躺。
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自然的垂在身侧,手指松松的搭在一朵白色的小野花上。
他的嘴角弯着。
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光芒吞没了一切。
诺顿的视野里最后消失的,是那朵被弟弟手指碰着的白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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