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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到西安,孙传庭的总督府里却像开了锅。
「报废?全都报废?」
军需处的主事官王得仁手里捧着一张单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ба都快掉到那身新作的官袍上了,「大人,这……这可是咱秦军今年的配额!三千颗震天雷,五百支霹雳火,还有那两百口还没开封的定装火药桶……这也太狠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用手摸着那张纸,「这才刚入库仨月,就算是放水里泡也没这麽快啊!户部那边要来查帐,下官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孙传庭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吹开上面的浮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主事,你的眼神不太好啊。」
孙传庭放下茶碗,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案,「前几日西安城不是下了场暴雨麽?仓库那顶子年久失修,稍微漏点雨,东西可不就受潮了?受了潮的炸药,那是会炸膛的。本督要是让弟兄们拿着这种东西上战场,那才是草菅人命。」
王得仁哭丧着脸,「大人,那天是下雨了,可没下那麽大……再说那是砖石库房……」
「我说漏了,就是漏了。」
孙传庭突然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刀,直刺得王得仁后脊梁骨发凉,「怎麽,本督的话不管用,还是你想让锦衣卫的沈千户来给你验验货?」
一听到「沈千户」这三个字,王得仁浑身一激灵,腿肚子差点转筋。
沈炼那是谁?那是皇上的鹰犬,是这西北地界上除了孙督师外最惹不起的人。据说前天晚上有个想私卖军粮的千总,半夜被沈炼请去喝茶,第二天人虽然回来了,但那条舌头却不见了。
「不不不!大人说得是!」
王得仁擦了把汗,把那张单子往怀里一揣,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下官这就去办!这批军火……确实受潮了!全都不能用了!为了将士们的安全,必须立即报废处理!」
孙传庭这才满意地重新端起茶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办事要利索。另外,这些垃圾堆在仓库里也占地方。正好有支商队要出关,让他们顺路拉走处理了,还能给咱们腾个地方。」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搬!」
王得仁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门一关上,孙传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大幅挂在墙上的西域军事地图前。
手指在哈萨克草原的位置重重点了两下。
「巴图尔啊巴图尔,本督给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得接好了。」
天还没黑透,仓库周围已经被一帮穿着号坎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转运朽木杂物」。
但那所谓的杂物,全是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上面还贴着工部军器局的封条。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这里头可是……咳咳,可是易碎的瓷器!」
一个身材精瘦丶左眼蒙着黑罩的独眼龙正指挥着几十个挑夫往大车上装箱。他腰里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别着不止一把短火铳。
这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沈炼。
「沈爷,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一个心腹小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一车少说得有三十颗雷,咱们这一百多辆大车……这要是半路上炸了,咱连骨灰都找不着。」
沈炼斜了他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怕死回家抱孩子去!这是皇上的买卖,也是孙督师的局。这批货送到哈密,够那帮哈萨克蛮子把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炸上天!到时候,西域这盘棋就活了。」
小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旗号换了吗?」沈炼问。
「换了。全换成了陕甘商帮的旗子,路引文书也是真的,说是去哈密贩卖丝绸和茶叶。」
「丝绸?」
沈炼冷笑一声,随手拍了拍旁边一辆车,「这车上的丝绸要是点着了火,能把半个西安城烧没了。行了,时辰到了,出发!」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鼓乐,只有街道两旁偶尔传来的狗吠。这支满载着死亡与阴谋的车队,就像一条潜入夜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西边的大漠。
半个月后。
哈密城外的黄沙还没被完全吹平,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喧闹的集市。
但这集市上卖的不是羊皮丶葡萄乾,而是要命的家伙。
几十个身穿各式皮袍丶说着叽里呱啦胡语的哈萨克小首领,正像饿狼看着羊肉一样,两眼放光地围在一堆箱子旁。
「这……这就是大明的神雷?」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哈萨克部落首领,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一颗刚拆封的震天雷。那黑黝黝的铁壳子冰凉刺骨,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火热。
「如假包换。」
沈炼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精钢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土包子,「阿木尔首领,这玩意儿只要点着了,往巴图尔的骑兵堆里一扔,轰地一声,半径三丈之内,人马俱碎。比你们手里的弯刀好使一百倍。」
「多少钱?」阿木尔急切地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是小玉兹一部的首领,前阵子被准噶尔骑兵追着打了半个月,部落里的战士死伤惨重,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沈炼竖起三根手指,「三十张上好的熟羊皮,换一颗。或者一两金砂换五颗。」
「这麽贵?」
旁边一个小眼睛的首领叫起来,「大明不是说要帮我们打巴图尔吗?怎麽还这麽黑?」
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人,「黑?这位头人,你知道这每一颗雷里装的火药,在西安能换多少白面吗?大明给你们刀子,是让你们自己救自己,不想买可以滚,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他一挥手,作势要让人盖箱子。
「别别别!」
阿木尔赶紧拦住,一脚踹开那个小眼睛的家伙,「沈爷息怒!这价格公道!大明是我们的朋友!这种神兵利器,多少钱都值!」
他转身对自己的人大吼,「把所有的羊皮都卸下来!还有我在路上抢……不,捡到的那袋金砂,全拿过来!这一车雷,我全包了!」
「这才像个干大事的样子。」
沈炼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里却藏着刀子,「不过有一条,这些雷是有保质期的。孙督师说了,这东西放久了会失效。你们拿回去,最好这个月就用掉。怎麽用?当然是去找巴图尔的晦气。」
阿木尔手里紧紧抓着那颗雷,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放心吧沈爷!不用这个月,今晚我就带人去夜袭准噶尔的粮草队。这笔帐,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交易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一车车震天雷被搬走,换回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羊皮和成袋的金砂。
这些哈萨克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付出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整个部落的命运。他们买回来的每一颗雷,都在把这场西域的战火烧得更旺,也把他们自己更深地绑上了大明的战车。
准噶尔汗国,伊犁大帐。
「砰!」
一只精美的和田玉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巴图尔浑台吉,这个让整个中亚闻风丧胆的草原枭雄,此时正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放血!这是在给我放血!」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满身是血的骑兵斥候,咆哮道,「你们说,那些哈萨克羔子用的是什麽?震天雷?还是大明造的最新款?这东西怎麽会到他们手里?啊?」
那几个斥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结结巴巴地汇报:「大汗……我们在哈密卫附近的探子回报,每天都有几十辆大明商队的大车出关……他们说是卖茶叶,其实里面全是这些黑家伙。哈萨克人拿羊皮换了就跑回来炸咱们的巡逻队……」
「孙传庭!朱由检!」
巴图尔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他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份《吐鲁番停战协定》,撕得粉碎。
「什麽停战!什麽和平!这就是骗局!他们就是想用这点火药渣子,把我的勇士一点点耗死在草原上!」
旁边的宰相有些担忧地劝道:「大汗息怒。现在跟大明翻脸,咱们怕是吃亏。毕竟咱们主要的兵力都在西边……要不,再派人去京城谈谈?」
「谈个屁!」
巴图尔猛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谈?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笔,是刀子!你以为朱由检是什麽善茬?他是要吃了咱们!连骨头都不吐的那种!」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拔出身上的弯刀,狠狠插在哈密卫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所有前线的万户,停止向西推进!给我调头!集结兵力!既然大明想玩阴的,那咱们就跟他玩把大的!我要在他们那个见鬼的铁路修通之前,把哈密这颗钉子连根拔了!我要让朱由检知道,草原上的狼,不是那麽好惹的!」
大帐外,风声呼啸,似乎在回应这位枭雄的怒火。
而在千里之外的哈密卫城头,赵光抃正扶着那门刚运到的「龙威」大炮,看着西边的落日,轻轻哼起了一首秦腔。
这风,确实有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