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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把大火烧得太惨,把天都烧红了,也把哈密城外十几万人的心气儿烧没了。
第二天一早,赵光抃在城楼上巡视。往日这时候,巴图尔的鼓声早就把太阳震出来了,可今天,城外却是诡异的死寂。
那些被烧焦的冲车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像是几具跪在城下的黑色巨人尸骨。风一吹,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肉味直往鼻子里钻,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兵都忍不住乾呕。
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只有几只不怕死的秃鹫在尸堆里盘旋。
「将军,鞑子这是怕了?」
副将王进忠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昨晚那一战,把巴图尔的精锐「怯薛军」至少烧残了一半,换任何人都得掂量掂量。
赵光抃没说话。
他眯着眼睛,手里摩挲着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太静了。静得让他后背发毛。
巴图尔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饿狼,断了一只爪子只会让他更疯狂,绝不会就此夹着尾巴逃跑。
「不对劲。」
赵光抃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老王,你去过西北大漠没?狼群捕猎,要是不扑腾了,那就是在绕后,或者……」
他指了指脚下,「正在打洞。」
「土工掘进?」
王进忠脸色一变。哈密虽然城墙是包砖的,地基也打得深,但也架不住十几万人轮流挖。
「把那几个瞎子老兵请来。快!」赵光抃吼了一声。
不一会儿,七个衣衫破烂丶但身板硬朗的老头被搀扶着上了城墙。他们都是跟随赵率教打过大凌河的老兵,眼睛虽然在那场血战中被石灰或者火药熏瞎了,但那耳朵,比狗还灵。
「张大爷。」
赵光抃对那领头的老兵一抱拳,语气恭敬,「又要麻烦您老几位受累了。鞑子没动静,我这心里不踏实。」
张老汉侧着头听了听风声,那双虽然灰白无神但透着精光的眸子动了动。
「将军客气了。咱们这些人本来就是阎王爷那挂了号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说着,指挥几个辅兵搬来了七口大水瓮。
这水瓮都是特制的,口小肚大,瓮壁极薄。把它们埋进城墙根下的土里,只留一个瓮口在外面,再蒙上一层紧绷的生牛皮。
这就是古法「地听」。
七个老瞎子分别趴在瓮口上,屏息凝神。
整个哈密北城墙这一段,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连走过的巡逻队都被勒令脱了靴子,光脚走路。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烤得人发晕。
张老汉依然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雕。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显示出他此刻的紧张。
「有动静!」
突然,最左边的那个瞎子老兵李二拐低声道。
那声音极小,但在寂静中却如同一声惊雷。
赵光抃一个箭步窜过去,蹲在李二拐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什麽方位?」
李二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瓮口边缘,似乎在确认,「西北角……大概六十步……声音很沉……像是铁器在刨土……而且很快。」
「不止一个。」
旁边另一个老兵王瘸子也开口了,「我这边也听到了。大概百步开外,好像还在运送什麽东西……軲辘声。」
赵光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果然。
巴图尔昨晚的撤退是个幌子。他在正面用大火和箭雨吸引明军的注意力,实则早就派了那帮奥斯曼来的工兵,在地下像老鼠一样疯狂打洞。
「能听出来是运什麽吗?」赵光抃追问。
「听不清……但这声音,很闷。」王瘸子皱眉,「不像是空的……倒像是装满了火药桶。」
火药!
赵光抃的心猛地一沉。
穴地攻城最狠的一招不是挖通了派人钻进来,而是挖到城墙甚至是城门底下……然后引爆。
只要把城墙炸开一个缺口,那十万准噶尔骑兵就能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到时候,哈密城就完了。
「好个巴图尔,好个土耳其工兵!」
赵光抃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要钻地洞,那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挖!」
「在他们挖过来之前截住他们!」
赵光抃下令。
但是单纯的挖反向地道肉搏太慢了,而且风险极大。地下狭窄,对方人多势众,很容易反被突破。
「慢着。」
王进忠一把拉住正要带人下去挖的工兵千总,「将军,光挖没用啊。万一他们点火怎麽办?」
赵光抃冷笑一声,「谁说要跟他们拼刀子了?」
他转身指着城里的一处库房,「去,把那些从西安运来的大家伙搬过来。还有,找全城的药铺,把砒霜丶狼粪丶干辣子全都收来!有多少要多少!」
半个时辰后。
一支两百人的敢死队带着铁铲和镐头,在瞎波老兵指引的方位开始悄悄向下掘进。
而在他们身后,几十架巨大的木制风箱已经架设完毕。这些风箱原本是铁匠铺用来鼓风炼铁的,风力强劲。
而在风箱的出风口,连着一根根粗大的竹管,直通地道深处。
「将军,通了!」
地下传来工兵压抑的叫声。
「别露头!把竹管插进去!封口!」
赵光抃一声令下。
地下的工兵动作极快。他们在挖通敌方地道的一瞬间,并没有冲过去杀敌,而是迅速将十几根冒着黑烟的竹管捅进了对面的洞口,然后用预先准备好的夯土和石块,把自己这边的洞口死死封住。
而在地面上。
几十口大锅正在猛火烧煮。锅里煮的不是饭,而是混杂了辣椒面丶狼粪和砒霜的「毒汤」。
滚滚黄烟被风箱吸入,顺着竹管疯狂灌入地下。
地下地道内。
几百名准噶尔工兵(其实多是中亚来的奴隶和工匠)正汗流浃背地挥舞着镐头。他们已经挖到了离哈密城墙根基不足二十步的地方。
只要再加把劲,把那几十桶黑火药埋下去,今晚就能送这帮汉人归西。
领头的工兵头目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土耳其人,他得意地哼着小曲,觉得这活儿太轻松了。
突然。
「咳咳!」
最前面的几个工兵剧烈咳嗽起来。
「怎麽回事?谁放屁了?」头目骂骂咧咧地踢了前面一脚。
但迎接他的是更加剧烈的咳嗽声和惊恐的尖叫。
「烟!是毒烟!」
一股黄褐色的浓烟从挖掘面的一条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狭窄的地道。
那味道……简直无法形容。
辣椒的辛辣刺痛眼鼻,狼粪的恶臭让人窒息,而砒霜受热后的挥发物更是致命的剧毒。
「快跑!」
「往回跑!」
工兵们扔下工具,疯狂地向后挤。
但在狭窄黑暗且没有通风设备的地下,这种恐慌性的拥挤是致命的。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麽,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已经睁不开眼,甚至开始呕吐白沫,拼命往回推。
人踩人,人挤人。
在毒烟的追逐下,这条原本用来埋葬哈密城的地道,瞬间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咳咳咳——啊——」
惨叫声即使隔着几层土,都能隐约传导地面上。
那土耳其工兵头目捂着口鼻,眼泪鼻涕横流,他想喊,但喉咙只要一吸气就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红炭。他绝望地抓挠着土壁,手指甲都抠断了。
几分钟后。
地下的动静渐渐小了。
只剩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丶像是风箱抽动般的濒死喘息声。
城墙上。
赵光抃听着瞎子老兵的汇报。
「没声了。」
张老汉放下搭在瓮口的手,长出了一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解脱。
「死绝了?」赵光抃问。
「应该是。最后那动静……像是都被憋死了。」张老汉摇摇头,「将军这招……够损,但也够绝。」
「对这帮想要咱们命的畜生,不用讲什麽仁义。」
赵光抃冷哼一声,「老王,传令把那个洞口彻底封死!灌水泥!我要把它变成一座实心的坟,让他们世世代代都在这底下给哈密守城!」
王进忠应声而去。
「将军!」
张老汉突然又趴在瓮口上,神色一动。
「怎麽?还有活口?」赵光抃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不……不是地下。」
张老汉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正对着西北方,「是更远的地方……像是……兰州方向。」
赵光抃一愣。
「您老听到了什麽?」
「没什麽……就是风声有点不一样。」张老汉喃喃自语,「西北那边的风里……好像带着点喜气。将军,咱们的援兵……是不是快到了?」
赵光抃看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除了漫卷的黄沙,只有几只盘旋的孤鹰。哪里有什麽援兵?
孙督师那边可是下了死命令:哈密必须孤守一个月,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半步,更不许指望一兵一卒的支援。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局。
但赵光抃笑了。
他拍了拍张老汉的肩膀,「对,您老耳朵真灵。再坚持坚持,等孙督师的这盘大棋下完了,咱们都能回家吃羊肉泡馍!」
他没敢说,他们这几千人,其实就是这盘棋里最先被摆在死地的「诱饵」。只有诱饵够香,够硬,才能把巴图尔这头恶狼的牙崩掉。
「传令下去!」
赵光抃大步走上城头,迎着更加猛烈的风,「今晚加强戒备!巴图尔在地底下吃了亏,明早肯定要发疯!告诉兄弟们,把刀磨快了,咱们这就跟他们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