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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靠了岸,三五名壮汉护送着青蓬马车驶入金陵城。
江风卷着水汽拍向堤岸,岸畔的影影绰绰,漾在水波之中,明明灭灭,温柔缱绻。
乌戈立在柳荫之下,一瞬不瞬望着金陵城的繁华。
他自幼长于漠北草原,见惯了朔风牧野,这般温润富庶的地方于他而言,完全是从未想象过的景致。
从前常听往来的中原行商闲谈江南灵秀,金陵富庶,可若论起世间第一繁华,还要属晋国的国都汴京。
他望着眼前的金陵城,不由地想晋都汴京,是何种盛景。
若是他们北戎人也能拥有这般安稳富庶的土地,水土宜人的生活,该多好。
他偏过头,眼神复杂的望向盛清歌。
这几日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得知了眼前这个女人是晋国皇族之人,想到她和汗王的谋划,乌戈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一个可以叛国,背弃祖宗的人,北戎与她合作真能讨得便宜么?
恰在这时,她眼神看过来:“南越那边有二皇子,金陵这边的局面由我亲自看管,你休整一日,明早乘船北上,回到北戎告诉汗王,早做战事筹备。”
乌戈收紧下颌,“汗王派我来,一为协助你,二为保护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闻言,盛清歌稍稍一愣,又扯了唇:“你不信我。”
“您多虑了,乌戈留下来,只是为了保护您。”
盛清歌沉沉看他一眼:“随你便,不过我现在要去崇正书院,你别跟来。”
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身往城西的方向去。
···
崇正书院位于金陵城西边的清凉山腰。
是金陵不负盛名的第一学府。
飞檐翘角隐藏在青松古竹之中,入目皆是书卷清气。
曲折游廊串联起青瓦白墙的堂宇,水榭楼台上,江枕鸿立在案前,一袭素衫映着春晖,像一蓬清辉笼在周身。
他指尖轻按书卷,语声缓缓讲解经义。
其下数十名儒生皆端正跪坐,腰背挺得笔直。
待到他暂歇片刻,抬手示意众人发问时,前排儒生垂首问:“敢问先生,此处典籍深意,弟子尚有不解之处。”
其余儒生也心中有疑,待他出言解惑完毕,满堂儒生齐齐拱手躬身,齐声道:“多谢先生赐教。”
阳光穿过书院竹影,落在江枕鸿从容淡然的眉眼上,一众门生仰望,眼底皆是由衷的敬重。
江南士林之中,无人不知这位先生的来历。
他祖籍金陵,生于京都,年少天资绝代,十七岁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随即入翰林院修学,弱冠之年入内阁。
二十九岁便身居内阁首辅之位,执掌天下文衡,是当世文人之中无可争议的标杆人物。
以江南为首的文人学士,无一不以他为文坛表率,引为士林楷模。
可惜,情志不遂,如今更是沉疴缠身。
众人知道他身子抱恙,每日只来听半个时辰的讲学。
见他忽然抬起手,压抑着低低几声干咳,一众儒生连忙躬身告退。
人走干净了,良平捧着一碗黑褐色汤药,缓步走过来,“二爷,”将药碗递过去,“南越来的药,可缓解病痛。”
说这话的时候,良平目光扫过他衣领上绣着的青竹。
三年了,他最爱穿的还是阿妩做给他的这件春衫。
“有棠儿的信么?”
良平的目光向上抬,正好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嗓子不觉紧了紧:“还没有。”
又道:“您这几日身子不济,不如暂且停了课业,安心静养一段时日。”
江枕鸿看着漆黑的药汁,良久,苦笑了一下。
“不必停课,书院士子求学之心恳切。”
他缓缓抬眼,望向远方晴空,而后目光落在院中的青松上。
缓缓道:“朽烂的枯木,外力如何扶持,也终究难逃衰败零落的结局。”
说罢,他抬手,从容将整碗苦涩药汁尽数饮下,眉眼间没有悲戚。
良平站在一旁,听得心中酸涩,那股酸涩哽在喉间,却只能暗暗咽下。
须臾之后,良平接过空药碗,转过身走出数步,又忍不住回望。
江枕鸿静静坐在古松之下,背影清瘦。
良平眼底不由的泛红,不敢久看,匆匆转过身走远,走到无人的地方,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一封严实的书信。
棠儿小姐的信,七日前便到了。
可他迟迟不敢呈上,今日更是对二爷撒了谎。
他八岁进府给二爷做书童,从未骗过二爷一句。
他只是实在不忍心拿给二爷看。
三年前,二爷辞官离开京都,最先去的便是梅城老宅。
夫人与小姐居住的卧房还是旧时模样,梳妆台上摆着当年夫人随手搁置的素色珠花。
案角边,遗落着小姐从前爱不释手的玉雕小兔子摆件,当年回京都路上,小姐一直念叨着要回去拿这只小兔子。
经年累月,器物表面早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往日庭院里那株长势茂盛的紫藤枯死了,二爷又亲手移栽了一株新藤,重新架起了秋千。
整座宅院依旧,可曾经在那里笑语盈盈的两个人再也不会归来。
良平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紧。
小姐在信中说,夫人决定留在幼子身边,母亲想守着孩子,原也是没错的,可留在孩子身边,就意味着要留在皇帝身边。
良平知道二爷一定会成全,会祝福。
毕竟他陪不了的人,也不想看她独身一人到老。
但···良平不忍心。
不忍心看他日日承受身体痛楚时,还要假装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将信重新藏于衣内,抬眸撞见一名陌生面孔的女人。
“你是谁,怎么跑到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