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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旁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农业局的灰砖小楼丶那棵老槐树丶街边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丶一只慢悠悠横穿马路的老母鸡。
一切都笼罩在西北秋日那种乾燥而明亮的阳光里，像一幅色彩偏黄的旧照片。
开了一段路，李如松忍不住开口了：「秦墨白，那间办公室怎么样？还凑合吧？」
「挺好的，」秦墨白说道，「窗户朝东，上午光线好，能看清图纸。」
「那就行，」李如松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还怕他们随便给你找个犄角旮旯糊弄你呢。」
秦墨白「哼」了声，没有接话，却在心里想那间办公室有啥用。
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松，你觉得北沟那边的地，种花生能行吗？」
李如松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道：「那边的地确实沙性大，种麦子费劲，但要说种花生。。。我也不懂，不敢乱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都说行，那应该差不离。」
秦墨白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行不行不算数，他们农民自己说了才算。」
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农业机械维修厂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一缕淡淡的青烟正从烟囱顶端袅袅升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根轻轻摇晃的灰线。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
车子停在农机修造厂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厂门上那块褪色的招牌照得发白。
院子里几台待修的拖拉机歪歪斜斜地停着，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气味。
李如松熄了火，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然后安静下来。
秦墨白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车间里工具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台拆开的发动机忙碌着。
角落里，一堆废旧的齿轮和轴套堆成了一座小山，等着被回炉或修复。
他迈步走进车间。
李健正蹲在一台新安装的钻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测量导轨的平行度。
他的军装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帆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秦墨白，放下卡尺站了起来。
「秦同志，你怎么来了？」
「有好消息。」秦墨白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化肥厂的设备采购，部里批了。」
李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说真的，李健也想不到部里的采购意见这么快就下来了。
「真的，」秦墨白点了点头，「压缩机丶阀门丶管道，全部纳入今年的技改计划，批文已经到了县里。」
李健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擦了擦，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等了这么久，总算批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车间另一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什么批下来了？」
车间主任李厂长从一台拆开的拖拉机底下钻了出来，哦不，现在应该叫他李主任，不管了，还是叫他李厂长吧。
他手里捏着一把扳手，脸上沾着一道黑乎乎的油渍，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他走过来，目光在秦墨白和李健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化肥厂的设备，部里批了。」李健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李厂长听了，没有说话，他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黄金叶」，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在午后的光柱中飘散。
他吸了几口烟，才开口：「批了几台？」
「一台压缩机，配套的阀门和管道。」秦墨白说道，「还有那些我们申请的装备，化肥厂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还等着咱们工厂的设备呢。」
李厂长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说：「那咱们这边也得抓紧了，阀门和管道的安装基础，得提前做好，不然设备到了，还得现凿地基，耽误时间。」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秦墨白说道，「设备大概一个半月后到货。」
「我想在到货之前，把安装基础全部搞定，配套的管道接口也提前预制好，这样设备一到，就可以直接安装，不耽误一天时间。」
李厂长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弯腰捡起来，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行，我明天就安排人，先把安装基础的位置放出来，图纸我那儿有，到时候再核对一遍。」
秦墨白点了点头，又转向李健：「李健同志，你负责的那批高压阀门，进度怎么样了？」
李健走到工作台前，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用手指划过几行记录：「粗加工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还剩最后一批法兰盘还在等料，材料到了之后，一个星期内能全部干完。」
他想了想，又说道：「要是尺寸不对，要找的不是我。」
「材料什么时候到？」
「供销科说后天。」
「好，」秦墨白说道，「干完之后，先做压力测试，合格了再入库，这批阀门是要用在高压管道上的，马虎不得。」
李健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秦墨白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看了几台正在维修的拖拉机，跟几个工人聊了几句，问了问最近的工作情况。
然后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锺，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他转身对李厂长说：「李厂长，那批设备的事，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李厂长摆了摆手：「你放心，误不了事。」
秦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车间。
李如松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院子，上了那辆吉普车。
李如松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厂门，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农机厂，忍不住说：「秦墨白，这下好了，设备批下来了，化肥厂那边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秦墨白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前方，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