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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某人拍桌子的动作太大,惊得台上正抚琴的姑娘手一抖,琴弦都「嘣」的一声绷断一根。
满厅的宾客瞬间停下了谈笑,对着角落的这张桌子,不过听到对方是在怒斥北洋政府,那就没事了。
对于这种愤世嫉俗忧国忧民的年轻人,大夥往往都是愿意宽容几分的。
况且在1921年的上海滩,骂北洋政府压根就是政治正确,能忍住不骂才是怪事呢!
而在法租界对这种言论管制更是宽松得很,只要你不是他们深恶痛绝的「赤党」,就算是指着鼻子骂大总统,也没人来管你的闲事儿。
可一旁的陈华隐,却早已吃惊到无以复加了。
哪怕对方介绍说自己叫蒋伟记,只是上海滩一个小商人。可那句带着奉化口音的「娘希匹」一出口,哪怕是后世一个小学生过来,也不可能猜不到对方的身份了!
陈华隐心里忍不住腹诽,合着您也知道贪官污吏多了,政府迟早就该垮台啊?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也不怪他方才一时眼拙,竟没能将这位认出来。一来是1921年的蒋伟记还是有头发的,虽然细看也不太多,却绝不是后世人人熟悉的光头形象,眉眼间也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少了几分后来的阴鸷与老谋深算。
二来是陈华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在这种风月场合,偶遇这位历史上的风云人物。更别说他这才聊了两句就咋咋呼呼的,说好的喜怒不形于色呢?实在很难和记忆里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若是非要他此时用一句话来评价,或许是「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这其实是陈华隐过于孤陋寡闻了,事实上,他会在天香书寓撞见这位,实在算不上什么偶然事件。
甚至可以说,若是他这一年里多出入几次上海滩的风月场,偶遇这位的次数只会更多。
后世的影视作品里,总爱刻画他严于律己的一面,什么不抽菸丶不喝酒丶不碰浓茶咖啡的三不原则,什么雷厉风行的新生活运动,仿佛他生来就是个刻板自律的清教徒。
可年轻时候的常某人,在上海滩玩得简直不要太花!
最关键的是,旁人荒唐过了也就过了,偏偏这位还有个写日记的爱好,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荒唐与忏悔记录下来,于是我们就能有幸看到如下记载:
1月6日:「今日色念突发,如不强制切戒,乃与禽兽奚择!」
1月14日:「破戒。」
1月15日:「破戒。」
1月18日:「破戒。」
1月25日:「再破戒。」
……
只能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正在陈华隐胡思乱想之际,身旁的常某人挑了半天,此时已经选好了姑娘,付过钱后便一把搂在怀中上下其手,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醺然,倒关心起陈华隐的前程来:
「许老弟,既然北平的书读不下去了,可想好日后要去哪里高就?」
陈华隐实在不太习惯在这样的场合和这位历史人物对话,可戏既然开了场,总得演下去。他当即就着许文强的人设,故作激愤地叹了口气,灌了一口酒,沉声道:
「高就谈不上。如今这世道,北洋政府昏庸无道,贪官污吏横行,偌大个中国,竟找不到一处能安心读书做事的地方,谈何报国?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混口饭吃罢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常某人的心事。他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散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凑近陈华隐道:「许老弟,既然北方容不下你,那你愿不愿意到南方去?」
陈华隐微微一愣,故作疑惑道:「老兄说的南方,莫非是广州?」
「正是!」常某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孙先生在广州建立护法军政府,正是缺人才的时候。我在广州那边还有些门路,若是老弟有意,我倒是可以代为引荐。凭老弟的才学,到了广州,必有一番大作为。」
陈华隐心里了然。他当然清楚,此时的常某人,正经职位是广州军政府粤军第二军参谋长丶大元帅府参军,听着位高权重,可实际上,他今年二月刚上任,只在位置上坐了十天,就因为和陈炯明派系闹翻,一怒之下撂了挑子,跑回了上海。
广州军政府里派系倾轧严重,孙中山先生被各路军阀掣肘,早已焦头烂额,这也是常某人心灰意冷回上海的根本原因。
这种浑水,陈华隐自然是不会去趟的。
他当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拱手谢绝道:「多谢老兄好意,只是我如今早已对这南北纷争心灰意冷,没什么报国的心思了。只想在上海滩找个营生,做点小生意,安身立命就够了。」
常某人闻言,也不勉强,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落寞:「老弟说的是,想为国家做点实事,实在是太难了。我这些年见得多了,也觉得寒心。」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华隐,笑道:「不过老弟若是想在上海做生意,我倒也能帮上点忙。我在上海和几个朋友合夥做了些生意,正缺个有文化丶有见识的帮手,老弟若是不嫌弃,可以来我这里帮忙,总好过自己单打独斗。」
陈华隐心里暗笑,他当然知道常某人说的「生意」是什么。
无非就是和张静江丶戴季陶等人合夥搞的股票投机生意,也就是后世网友调侃的「上海考古」。
用不了多久,这场股市泡沫就会彻底破裂,常某人会赔得底朝天,连幼年版信丰同志的学杂费都凑不出来,最后只能去投帖拜黄金荣为师,靠青帮的势力才摆平了债务。
他当即再次拱手,敬谢不敏:「多谢老兄擡爱,只是我这人闲散惯了,怕是受不了商行里的规矩约束,就不叨扰老兄了。不瞒老兄说,我倒是想着,投身青帮,在上海滩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
「青帮?」常某人挑了挑眉,倒是没觉得意外,反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老弟有这个心思,倒也不是坏事。只是我劝老弟,不必急于一时。如今黄金荣被浙江督军府抓了,生死未卜,青帮内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日后这上海滩的青帮谁说了算,还不好说呢。」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陈华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老弟若是真的急着找青帮的门路,或是想摸清楚上海滩的风向,倒不妨多来这天香书寓转一转。」
陈华隐闻言却是一愣,追问道:「老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外乡人,实在摸不透这里的门道。」
常某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念出了两句诗:「老弟是文化人,难道没听过那句诗?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