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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傲伸手拍拍刘文涛的膝盖，语重心长的说：“丞相大人，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为了儿子着急，我理解。但这条路走不通的！你今天交了名单，明天林毅把那些人全部抄家。后天呢？那些人的后人、门生、亲属都会恨死你的！就算你儿子以后走上仕途，也根本走不远！”
这就是林毅的高明所在。
因为他不想让刘家再次崛起，所以就放出这个诱饵，看你上不上钩。
如果你为了儿子上钩，你儿子的仕途也走不远；不上钩……那就不上钩呗，林毅目前还没那么缺钱。
再说，真要抄查贪官，也根本不需要名单，官场上随便抓一个，查一查，哪有真正清白的？
刘静的心往下一沉。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
“郭叔。”
郭傲回头看她。
“我弟弟今年十六岁，他在国子监都没人跟他说话，先生不叫他名字，文章交上去不批。他每天坐在那里像个透明人一样。前几天我看到他写的东西，一张纸上写了几十个‘死’字，他才十六岁啊！我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就要他活着。”
屋里又安静了。
郭傲站在那，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十六岁的少年被整个世界孤立是什么感觉。
因为他自己儿子也好不到哪去。
林毅抄了郭家，他儿子如今在外面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
但问题是这两件事不一样。
郭傲转过身来看刘文涛：“丞相，你说句话啊。”
刘文涛终于抬起头来，眼睛浑浊，不知道是太久没睡好，还是哭过。
五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支棱棱的。
“老郭啊。”
“嗯？”
“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明白，出卖同僚被天下人唾骂，最后身败名裂……这些我知道。”
郭傲松了口气：“那你还……”
“但是那些道理管什么用啊？”
郭傲一愣。
刘文涛站起来。
他坐太久了，腿有点麻，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窗台：“你跟我说名声，说以后，说那些人都恨我。但你唯独没跟我说，我儿子现在怎么办啊。”
刘文涛显得有些激动：“虽然他不是我唯一的儿子，但毕竟是我亲生骨肉！我怎能不管？他才十六岁，什么都没做过！没有贪过一两银子，也没有害过一个人。凭什么让他跟着我一起陪葬？凭什么啊？”
郭傲往后退了半步。
刘文涛很少发脾气的，二十年丞相生涯，在朝堂上永远不温不火、八面玲珑。
谁都知道他虚伪，但谁都承认他能忍。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我这辈子算完了，我也都认了，可是我儿子不能完啊！”
刘文涛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是很亮，有种豁出去的感觉。
郭傲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是当爹的人。
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虽然没有刘远那么惨，但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自从林毅抄了郭家，他们全家困在宫里，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偶尔发两句牢骚就算了。
可如果他儿子像刘远那样，被人孤立到连死字都写满了一张纸……他会怎么选？
郭傲不敢想。
“丞相大人，我不是说你不该为儿子着想，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事，以后会后悔。”
刘文涛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想了三天了，从静儿第一次出去见林毅没见着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这件事。”
刘静闻言一愣。
这三天里，她以为父亲每天坐在窗户底下发呆，什么都不想。
原来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刘文涛叫她：“静儿。”
“爹。”
“你觉得林毅说话算话吗？”
刘静想了想，说：“我查过他做的事，他对敌人狠，但答应过的事，确实没有反悔过。”
刘文涛点点头。
郭傲在旁边听着，越听脸色越沉。
因为他知道刘文涛已经做决定了，谁都拦不住。
“丞相，你真打算交？”
“嗯。”
“那份名单上……有没有我啊？”
刘静也看向父亲。
刘文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郭傲嘴角一抽。
“天香楼的事，盐引的事，你在户部那几年的账目……都有。”
郭傲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你交出去以后，林毅也会来抄我？”
“你已经被抄过一次了，再说你现在困在宫里，手头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他拿着名单来查你，又能查到什么？”
郭傲苦笑一声：“这倒也是……但别人不一样啊，京城里那些人，还有外放的，你这名单交出去，林毅就等于拿了一把刀，想捅谁就捅谁啊。”
刘文涛说：“那是他们的事。”
“可他们会恨你。”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当了二十年丞相，替那些人擦了多少屁股，堵了多少窟窿？他们什么时候替我想过？我落难的时候，有谁来看过我一眼？如今困在这个偏殿里，连碗热饭都没有人送过来。那些拿我当了二十年保护伞的人，哪怕送一袋碎银子来都好，可是有吗？”
郭傲没接话。
确实没有。
刘文涛被林毅抄家，连带着进宫避难以后，整个朝堂上的官员就没有一个人来过。
好像刘文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凭什么替他们守住这个秘密？”刘文涛的声音显得有些阴狠，“为了他们的安宁，搭上我儿子的命？这不可能！”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火又晃了晃。
刘静站在旁边，心酸得厉害。
她很少听到父亲说这么多话。
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刘文涛回家从来不谈公事，在儿女面前永远是那副稳重端方的样子。
可今天他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了。
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郭傲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手里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刘文涛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另只手垂在身侧。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还是刘静打破了沉默。
“爹，你想清楚了？真给？”
刘文涛没有回头：“嗯。”
“那我明天就去王府。”
“不急，我得先把东西整理一下。名单是名单，账是账，不能随便写几个名字就交出去。林毅不是傻子，你给他的东西如果不够详实，他不会信的。”
刘静说：“那您需要多久？”
“三天吧。”
郭傲在旁边忽然开口道：“丞相。”
“嗯？”
“你那份名单……打算写多少人？”
刘文涛回身看他一眼：“你怕我把所有人都写进去？”
郭傲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刘文涛摇摇头：“我不会写那些无关紧要的，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贪个三五百两银子，写了也没用。林毅要的是大鱼。”
“多大算大？”
“贪墨过万两的，或者有重大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