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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玄好整以暇地立在水雾中,双臂抱胸,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促狭。见沈昭僵立在岸边进退两难,眼底笑意更甚,嗓音慵懒得像是在逗弄一只炸了毛的野猫:
“怎么不拿?”
萧烬玄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道:
“阿昭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哪一寸是本王未曾见过的?何必像防贼一般。”
第108章顽猴
“你若够不着,本王大可以‘好心’上岸,亲自替你取下来,再服侍阿昭一件件穿上,如何?”
“闭嘴。”
沈昭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耳根处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因为羞恼,还是因为池边升腾的温热气雾。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前那道炙热的目光。
萧烬玄见他这副隐忍到了极点、浑身紧绷得如同一张满弓之弦的模样,嘴角的恶劣笑意微敛。
凡事过犹不及,若是真把眼前这只清冷孤傲的野鹰逼急了,恐怕这刚刚缓和半分的气氛又得瞬间崩碎。
“罢了。”
萧烬玄低笑一声,竟收回了那极有压迫感的视线,转过身去,背对着石岸,高大的背脊在蒙蒙水汽中显得格外宽阔挺拔。
“穿吧。本王不看便是。”
男人悠悠的声音在水汽中回荡,透着一股难得的纵容。
沈昭没有半分犹豫,更不想去探究萧烬玄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趁着对方转过身的瞬间,脚尖在湿润的青石上轻灵一点,身形掠起,探手一把抓下外袍。
落地的刹那,沈昭动作快得几乎不带半分迟滞。
修长的手指翻飞如蝶,利落地扣合暗扣、系紧银色腰封。前后不过数息工夫,那一身墨黑劲装便已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身上。
水声哗啦微响,萧烬玄转过了身。
热气蒸腾的泉水漫过男人的腰际,水珠顺着精悍结实的胸膛缓缓滑落。当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穿透朦胧水雾,真正落在岸上的男子身上时,萧烬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
墨黑的布料紧紧包裹着那具削瘦挺拔的身躯,窄袖束腕,宽肩窄腰,一条银扣革带将那截韧性十足的腰身收得极紧,更衬得双腿修长笔直,周身无处不透着一种久经淬炼的利落。
而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在深沉墨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肤光胜雪、眉眼如墨。
许是刚泡过温热泉水的缘故,沈昭眼尾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极淡薄红,冷冽如霜雪淬玉,偏生又裹挟着一股令人移不开眼的绝艳风骨。
清冷、禁玉,却又锋芒毕露。
萧烬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小腹深处猛然窜起一股难言的燥热与暗火。
“阿昭这般穿……”萧烬玄眸色转暗,低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刚欲迈步上岸——
沈昭却连半点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甚至未等衣摆完全垂顺,便已俯下身,一把抄起了横在青石上的佩剑。
长剑在掌中一旋,沈昭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提步朝着石穴之外走去。
见他这般冷绝果断,萧烬玄微微一顿,随即抱胸斜倚在池边的岩壁上,漫不经心地扬声轻笑:
“刚解了毒便走得这般急,怎么,阿昭是怕多看本王两眼,便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沈昭步履未停,背影如松,只有冷冷的嗓音隔着水雾远远掷了过来:
“摄政王若喜欢泡着,大可在此泡到地老天荒。”
话音清脆冷硬,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然而,不等沈昭真正迈出这处天然石穴的幽暗甬道,迎面穿堂而过的山风,轨迹骤然一变!
呼——
风声掠过洞外茂密的树林,带起一阵破空而至的枝叶晃动声。
沈昭脚下微顿,浑身神经在刹那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眼眸一凛,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发力,拇指抵住剑格,铮的一声脆响,长剑悍然出鞘半寸,雪亮的寒光在昏暗的石壁上划出一道森冷逼人的杀气。
整座石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下一瞬——
哗啦!
穴口上方倒垂下来的粗壮老藤被人猛地一把扯乱,紧接着,三四道灰褐色的瘦小身影极其灵动地自竹梢间荡了进来!
“叽叽!”
“唧唧!”
不是什么潜行而来的刺客,也不是追杀而至的铁鳞军。
竟是几只浑身毛茸茸、不知从何处漫游而来的山野猴子。
两只大的正挂在藤蔓上嬉戏,争抢着旁边枝头几枚干瘪却透着红意的野果,另一只胆子稍大的半大小猴,甚至直接蹦上了穴口突出的怪石,歪着毛茸茸的脑袋,一手挠着腮帮子,冲着下方手握利刃、满身杀气的沈昭好奇地龇牙咧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沈昭:“……”
剑刃在微风中泛着凌厉的白芒,然而那张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神色却硬生生凝滞了半瞬。
原本提聚到极致的护体罡气与满腔杀机,在面对这几只痴顽打闹的小畜生时,仿佛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显得荒谬至极。
“呵……哈哈哈哈……”
身后温热的泉池中,传来男人再也按捺不住的低沉笑声。
萧烬玄笑得胸膛不住起伏,低沉磁性的笑声在石穴中震荡开来,带着浓浓的揶揄与玩味:
“阿昭当真是警惕过人。只是不知这几只不开眼的猴头,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沈大侠,竟惹得你这般如临大敌、拔剑相向?”
他微微偏过头,浸在泉水里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戏谑,甚至还悠悠添了一句:
“怎么?莫不是见它们有了果子,阿昭也动了馋心?”
沈昭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耳根处好不容易褪下去的那抹热意,在身后男人的调笑与头顶猴群喧闹的啼叫声中,再次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骤然一抖。
铿!
长剑被他重重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金铁合鸣。
没有理会那几只在岩壁上蹦跶吵闹的野猴,长腿迈开,迎着石穴外扑面而来的清冷山风,头也不回地大步踏了出去。
第109章护送
山风清寒刺骨,带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湿气,扑面而来。
沈昭沿着崎岖潮湿的山径疾行,足音轻不可闻。周身经脉在拔除“月怜”之后,前所未有地清澈通达,每一次呼吸吐纳,丹田中的内力便如潺潺细流般自发运转周天,将方才残存的一丝滞涩彻底涤荡干净。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轻松,却丝毫未能缓解他眉宇间的冷然。
未走出半里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破空之声便已飘然而至。
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沈昭眸色一沉,足下微不可察地提速,下一瞬,一袭玄色金丝滚边的锦袍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侧半步之外。
萧烬玄不知何时已然穿戴齐整,那件沉重的纯黑狐裘大氅被他随意挽在臂弯,墨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起,露出一张轮廓锋利如刀削般的英挺面容。
男人侧过头来,深邃狭长的眼眸中含着未散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身旁面无表情之人。
沈昭目不斜视,将他视作无物,只顾径自前行。
萧烬玄见状,眼尾微微一挑,只是不紧不慢地与沈昭并肩而行。
就在两人交错的刹那,一股浩瀚至极、至纯至阳的磅礴内力,自男人体内轰然流转开来。
那股真气温厚如三春暖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无形罡风,悄无声息地将沈昭整个人笼罩其中。
沈昭浑身骤然一僵,甚至本能地抬手按向了剑柄。
然而,预想中的攻伐与压制并未到来。
那股温热纯阳的劲气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极其细微地扫过他周身经脉与骨骼。不过两息之间,身上那件原本还带着湿气的贴身里衣,竟被烘烤得干爽松软,连带着方才山风吹入骨缝的微凉寒意,也被彻底驱散。
暖意隔着布料贴在身体上,温软妥帖得叫人无可挑剔。
沈昭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一片沉静,心头却泛起一丝冷笑。
好一个耗费大半内力、伤及自身本源。
不过转眼的工夫,竟还能调动如此充沛绵长的至阳内力,仅仅用来做这等替人烘干衣物的闲事。
这个疯子,从头到尾,便没有半句真话!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燥火,索性彻底收回了搭在剑柄上的手,连眼角余光都吝啬于分给身侧之人,脚下的步伐愈发轻快迅疾。
天色渐渐泛白,厚重的铅云被初升的旭日撕凯一道浅金色的缝隙。
穿过这片连绵的竹海,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群山。
沈昭不知道皇兄和师父他们如今究竟去往了何方,心头泛起难言的酸涩。
不过,他不知晓,萧烬玄便不可能从他身上窥探出分毫线索。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低、却压抑不住的闷咳。
那咳声带着震颤肺腑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沈昭眉峰微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半瞬。
他回过头,只见原本走在他身侧的萧烬玄,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萧烬玄径直撩起玄色锦袍的下摆,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
男人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上,扶着额头,胸膛微微起伏,面颊上甚至泛着一丝极不自然的苍白,唇角那抹原本轻狂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昭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眼底浮现一抹防备。
又来?
方才还尽显浑厚内力,如今不过走了几里山路,便又摆出这副虚弱模样,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抿了下唇,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
“阿昭。”
身后,男人低沉且透着几分虚浮的嗓音悠悠传来,准确无误地砸在沈昭的耳畔。
“本王体力耗尽,走不动了。”
沈昭脚下没有半点停顿,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摄政王武功盖世,若是连几步山路都走不得,那便留在这荒郊野岭罢。”
说完便一提气,整个人如一道黑色流光,迅捷无比地朝着山岭前方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距离越来越远,沈昭心底那根弦,却莫名绷紧。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破风之声。
沈昭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高耸的岩石上方,借着晨雾微散的天光,微微侧过身,朝着山道下方望去。
只见灰扑扑的大石上,玄色身影依旧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萧烬玄微微垂着头,一手按在胸前,仿佛当真陷入了某种极度虚弱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