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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秦慎再开口，悄悄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便看见秦慎站在她面前半步之处，唇线抿得紧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拆开来翻看一遍。
沈枝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那……您想让我怎么做都行，跟我说一声，我都会照做的。“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然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再次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细想，等他的掌心贴上她腕骨的那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沈枝已经被他往前一带，踉跄着又站回了书案前面。
沈枝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整个人都懵了。
他注视着她，“除了我，其他男人要是这样对你，你怎么反应。“
她算是孺子可教:02“我该躲开，但如果是您，我就不躲开。“
他想，一定是她的花言巧语让他忘记了两人之间的身份悬殊，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她有肌肤接触。
只是她说，“您想让我怎么做都行，我都会照做的“，听起来顺耳极了，他甚至没有去分辨她说的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
可仔细一想，沈枝其实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求他什么，她只是软软地认了个错，他就把“女子廉耻“那套东西全扔到了脑后。
秦慎烦躁得紧。
他一惯是喜欢钻牛角尖的性子，可此刻那些理不清的念头一团乱麻地堵在胸口，让他连钻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口。
他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桌上沈枝的字迹，觉得眼热得紧。
他打发走了沈枝，她早就巴不得走了，听见这句话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是“，头也不回地推门跑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她靠在廊下拍了拍胸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秦慎独自站在木桌前，这种莫名亢奋的状态让他很不舒服，想把宣纸揉成一团扔掉，但伸出手，在空中犹豫半晌，也只是把她写过的纸拿起来，放进了木柜，觉得眼不见为净。
规矩。
一定是他们两个之间规矩没立好，所以才会这样。
然而沈枝是个没心没肺的，他这边波涛汹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后房里的沈枝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甚至都没有把方才那段插曲放在心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秦慎没有再叫她过去写字，沈枝也乐得清闲，每日在御膳房和沉璧居之间两点一线地跑，在院子里碰见秦慎，请个安便绕开走，倒也相安无事。
倒是他开始刻意板起脸来了，不过他一向不好相处，她也不在意这些。
可除夕已过，新年宫宴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宫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忙碌的氛围。
沈枝本以为这种场合跟她一个小小的御膳房杂役毫无关系，像她这样的身份，别说端茶倒水了，连宴席大殿的门槛都没资格迈进去。
可宫宴前两日，吉祥忽然来找她，说秦公公吩咐，宫宴那日她也去，在殿上给王公贵族端菜上酒。
沈枝接过那名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脸茫然：“我去？我连端盘子都没端过。“
“公公说了，让你去见见大场面。“0202吉祥笑眯眯地把名帖往她手里一塞，“到时候跟着尚食局的人走就行，不用你说话，只管把菜送到桌上便好。“
沈枝还想再问，吉祥已经一溜烟跑了。
她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心想这太监的心思她实在是猜不透，让她去就去吧，反正端菜又不会掉块肉。
很快，新年宫宴如约而至。
那日傍晚，沈枝换上尚食局统一配发的藕荷色宫装，头发绾成最规矩的双髻，跟在尚食局一队宫女身后，低头走进了太和殿。
她刚一迈过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个大殿灯火辉煌如白昼，两侧摆着数十张乌木长案，每一张案前都坐着衣着华贵的王公大臣及其家眷，珠翠满头、锦缎耀目，整间大殿里流光溢彩，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枝屏着呼吸跟在队伍里，端着银盘一步步走向殿中。
她低着头不敢乱看，可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大殿最上方那一排席位——
正中那张最大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俊美，眉目间带着一种久病的倦淡，可那一双眼睛却沉而静，偶尔转动时流露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这便是皇帝了啊。
他端坐在那里，脊背微微靠着椅背，病态和威仪在他身上奇异地揉在了一起，沈枝端着银盘从皇帝和皇后那一席旁边经过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那药味混在满殿的酒香菜香里并不明显，可她离得近，便清清楚楚地嗅到了，药味苦涩而绵长地裹在明黄的袍袖之间，皇帝的身体似乎真的不好。
沈枝低垂着眼快步走过那一席，把银盘稳稳地放到旁边一位大臣的案上，然后退到角落里站定，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想起电视剧里那些一句话就能让人九族消消乐的皇帝，指尖轻微颤抖了起来。
但她怕的不是皇帝这个人，而是他身后那股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东西。
皇权。
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社会，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总是无法适应。
秦慎坐在大殿东侧那根蟠龙金柱旁边，今日没有作东厂都督打扮，而是穿了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腰间系着条墨蓝色的玉，目光越过满殿攒动的人影和摇曳的烛光，落在大殿西北角的阴影里。
沈枝端着银盘退到那处角落站定之后，便没有再动过。
她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双髻上那两支素银簪子在烛光下泛着寡淡的光。
从秦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的侧脸轮廓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还有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正在颤抖。
旁人看不出来，殿上这么多宫女太监往来穿梭，满堂的丝竹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谁也不会去留意一个角落里站着的端菜宫女是什么表情、什么动作。
可秦慎看得清清楚楚，她此刻正在跟某种强烈的情绪对抗。
说不上是害怕，更接近于一种深入骨髓的不自在。
但她还是站住了，没有失态，没有打翻盘子，没有乱了该有的规矩，很多第一次见到大场面的奴才都做不到这一点。
秦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抹极浅的赞许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借口要人斟酒，让人把她传唤了过来，她绕过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女们，来到了秦慎的桌案旁边，学着其他奴婢那样跪坐在他身边。
“斟酒。“
她立刻斟了一杯酒，端到他面前，秦慎没接，只是将她端着银盘的那只手轻轻托了一下，调整了她手指握住盘沿的角度：
“中指再收半寸，压在这儿，你这样端不稳，走了十步上面的酒盏就要晃出来。“
沈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指点的位置，连忙照做了。
秦慎收回手，目光从她指尖移开，语气平淡：
“奉茶的也是一样，壶嘴朝外，手肘不能抬过肩，倒茶七分满，壶盖不得碰盏沿，你之前做得不错，但是现在开始要更讲究了。“
“我记住了。“
秦慎在心里想，脑子不笨，手脚也麻利，说话虽然有时候不过脑子，但调教一番之后也算圆滑了些，不像刚来那几日那样耿直得让人想捏死她。
再学一学规矩，再练一练那些伺候人的细活，塞进后宫做个妃嫔倒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皇帝虽然病着，但对美人还是有几分兴致的，沈枝这张脸放在满宫的胭脂水粉里也算出挑，只要再学会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琴棋书画总要通一两样。
毕竟皇帝喜欢有涵养一些的人，书得看一些，画也得学个皮毛……
他正暗自思忖着这些安排，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大殿东侧那一排席位。
太子刘祁坐在皇后下首的位置，一身月白织金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品和一只黄釉酒盏，正跟身旁的礼部尚书说着什么话，姿态从容、神色温和。
可秦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太子的目光虽然在礼部尚书的脸上，可他的余光，会时不时的在殿中流连，似是刚才还在某个角落看见了一个人，现在又找不到了。
他觉得他这样暗自揣测太子的心思并不好，但他下意识觉得太子就是在找人。
而且他身边的沈枝也不太老实，也总是若有若无的看向太子的方向。
秦慎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可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坛子陈醋进去，酸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一路烧到喉咙口，堵得他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不喜欢别人看她，尤其不喜欢太子看她。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下意识地找了个合理的由头——
沈枝是要送到皇帝身边去的，跟太子走得太近就不好了，他不能让太子对沈枝有任何想法，否则就会坏了他的计划。
沈枝布完了手头的菜，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便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我……我刚才做得还行吗？“
秦慎只是道：“勉强能看。“
沈枝本以为自己该退下了，端着空银盘正准备起身，秦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
“坐着“。
她便不敢动了。
他没有让她退下，其他王公贵族的桌案也大多都有个貌美的婢女斟酒，他让她留下，倒也算正常。
沈枝得了那句“勉强能看“之后，本以为自己该退下了。她端着空银盘正准备起身，秦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坐着“。
她便不敢动了。
秦慎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黄釉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放下空盏，又斟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的，沈枝的心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压着嗓子道：“您别喝这么多了……对身体不好。“
满殿的歌舞升平还在继续，丝竹管弦和着舞女们裙裾翻飞的簌簌声响成一片，秦慎仿佛完全没有被周围的喧嚣所影响，只是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
沈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古人有没有“喝酒伤身“的概念，但看秦慎这副模样，就算有他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只好继续跪坐在旁边，替他斟酒、递盏、收空杯，偶尔抬头看一眼殿中的歌舞，让那些绚丽的裙摆和清脆的乐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酒过三巡，殿上的节目换了一拨又一拨。
先是十二名舞女踏着节拍旋转入场，沈枝看得眼睛都直了。
古代没有手机玩，可这现场的歌舞表演比特效大片还好看，接着又是一队歌女抱着琵琶在殿中列成半圆，浅吟低唱了一首她听不懂词却觉得调子好听得紧的曲子，嗓音婉转。
再后来是几个民间杂耍艺人翻着跟斗进了殿，喷火吞刀踩高跷，把满殿的贵宾逗得笑声不断，连皇后都掩着唇笑了好几回。
沈枝看得出了神，连手里斟酒的动作都慢了几拍，盯着那些歌女的脸看了一会儿，心里暗叹她们也太好看了，一个个生得眉目如画、肤白如雪......
她正琢磨着那些歌女头上的步摇是不是真金的，肩头忽然一沉。
沈枝猛地回过神来。
秦慎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上了她的肩膀。
他闭着眼，眉峰微微蹙着，额前的碎发蹭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和沉水香。
沈枝整个人都僵住了，再看桌子，都喝空了几壶酒，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突然像开始酗酒。
而且酒量还很差。
不过他的性子是多年磨练的沉稳，就算喝醉了也不会失态，也不用担心御前失仪。
但一个活阎王就这样靠着自己，她还是不安，绷直了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满殿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声音，他的鼻息拂过她的颈窝，温热中带着酒意，她小声叫了他一句，“您……您怎么了？“
秦慎微微蹙了一下眉，沈枝不敢动他，也不敢再叫，只好就那么僵着肩膀坐在那里，脸上滚烫滚烫的。
终于，殿上的宴席便散了。
皇帝先起身离席，皇后跟在身侧，满殿的文武官员纷纷起身跪送。趁着这阵忙乱的当口，沈枝连忙伸手扶住了秦慎的胳膊，低声道：
“宴席散了，我扶您回去。“
秦慎终于睁开了眼，沈枝半扶半架地把他弄出了太和殿，守在殿外的锦衣卫远远看见了，连忙跑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秦慎扶上了软轿，
沈枝跟在轿子旁边，一路跟着小跑着回了沉璧居。
下人把他安置在榻上，替他除了外袍和靴子，又盖了一层薄毯。沈枝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