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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在秦慎的宅子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里，秦慎府里那些珍藏的好药用得很多，每日早晚陈郎中来给她换药，白瓷瓶里的药粉洒在伤口上，清凉中带着微微的刺痛，头几天还有渗血，到了第七天便结了痂。
第十天痂便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皮肉。
那愈合速度快得连陈郎中都有些诧异，说姑娘底子好，又用了上好的金疮药，这伤怕是不出几天就能好全。
沈枝自己也觉得神奇，那么深的伤口，在秦慎府里的珍稀药材和每日燕窝参汤的滋补下，竟然像被什么东西催着长一样，一天一个样。
她甚至觉得，若是现代医学的专家见了怕是都要惊呼。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毕竟这个世界的药材本就比现代那些人工培育的来得野性足，加上秦慎用的都是太医院都未必能得着的好货，快些也不奇怪。
秦慎的东厂任务也在她养伤期间办完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夜了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她往往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侧的床褥微微陷下去一块，带着一股清冷的沉水香。
半月之后他们回了宫。
东厂的车驾从宫门驶入的时候，沈枝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在晨光里绵延不绝，像一道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长廊。
她放下帘子，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不过半个月没回来，这皇宫竟让她有些陌生了。
回宫之后她才知道，宫里这半个月传遍了关于她的消息。
说是她在皇宫中遭遇了行刺，受了重伤，秦公公可她可怜，送去了宫外的宅子养伤。她听着丫鬟们七嘴八舌地说，心里还在想，这消息倒也没什么不对，可后来她越听越不对劲——
“都说是宫里头有人要害姑娘你呢……“
“慎刑司的人都在查了，听说抓了好几个人去问话，有个叫翠屏的宫女也被带去了……“
“据说是几个侍卫亲自指认了翠屏，说她那天行迹可疑，把她带过去的。“
沈枝的手指顿了一下。
翠屏。
翠屏老是欺负，刁难她，秦慎之前就说过，要她亲自把这个人给除掉。
难道......
慎刑司的人来传唤她的时候，沈枝刚换好衣裳，肩头的伤口还有些发紧，但已经不碍事了。
来的是一个面色严肃的管事太监，朝她拱了拱手，说，有关行刺一案，有些话需要问您，还请移步慎刑司。
沈枝已经明白了，是秦慎为她铺了这条路，要让她亲自清算翠屏。
难怪他能坐上今天的位置，这般缜密的心思，哑口无言的暗算，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秦慎把这网撒得足够大，大到能把翠屏也兜进去，到了这一步，翠屏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就全看沈枝想不想让她走出去了。
慎刑司的牢房在地下，甬道狭窄而阴冷，两壁的烛火把沈枝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被引到最里面一间刑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潮气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
翠屏被绑在刑架上。
她的衣裳已经皱了，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绑过又松开留下的。她的嘴没有被堵住，可她整个人已经萎靡得不像样子，瘦了一圈，眼窝凹陷。
看见沈枝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阿鱼！“0202翠屏的声音嘶哑，“是你！你陷害我！我没有买通刺客！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我出去——“
沈枝站在门口，看着翠屏在刑架上挣扎，铁链哗哗作响。
她的脑海里翻涌着那些画面——冬日被她克扣的碎炭、被偷走的银两、被陷害，罚跪到膝盖青紫的两个时辰。
那些记忆压在心底很久，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它们一块一块地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善良和怨恨在她的胸腔里撕扯着。
“我没有害你……“0202翠屏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哭腔，“阿鱼……你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
沈枝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要她冤枉人，再把人给害死吗?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沈枝汗涔涔的回头。
果然是秦慎负手站在那里，逆着甬道里昏暗的烛光，穿了一件墨色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一言不发，可那股压迫感已经沉沉地覆了下来，压在整间刑室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枝。
可那个眼神已经说了太多。
他在等她自己做决定，想让她学会自己动手——学会狠心，学会不原谅，学会在有人伤害过你之后，把她踩进泥里而不再回头。
翠屏看见了秦慎，脸色彻底白了。
“公、公公……“02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奴婢真的没有……奴婢不知道刺客的事……求公公明察……“
秦慎目光始终落在沈枝身上，眼神幽深，等着沈枝跨过那一步。
她无措的站在翠屏和秦慎之间，耳边是翠屏断断续续的哭诉声，鼻端是刑室里那股呛人的铁锈味，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她很久以前就下过决心。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也被宫里的人欺负过、排挤过、陷害过。
那时候她蹲在廊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变成他们那样，不要被这宫里头人害人的风气给同化了。
她是现代来的人，她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她知道人命不该这么轻贱，她不能让自己的一双手沾上别人的血，否则她还怎么回去？
万一哪天她真的被这里同化了，回到了现代，又该怎么重新适应。
她害怕，自己要是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自己了，她怕自己会变成跟宫里其他人一样麻木不仁，到时候，她还认得自己是谁吗？
那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着，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发热，泪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咬着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些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沿着脸颊滑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阿鱼……“0202翠屏还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你救救我…我真的没有找人害你…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躯体。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和轮廓，不紧不松地贴在她的后背。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她颤抖的肩头，指腹微微用力，把她往后拢了拢，让她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秦慎俯下身子，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在她耳侧，温热而潮湿，“今天你和她只能活一个。“
沈枝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声音继续落下来，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尾音：“你要是放了她，我就杀了你。“
其实秦慎说得是对的，她和翠屏，真的只能活一个。
上次翠屏在脾气暴躁的惠妃娘娘面前诬陷她的时候，就是想害死她的。
沈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脸颊滚落，她的手在袖口里颤抖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得她几乎要抽气。
生与死面前，她做不到舍弃的自己的性命。
就算不想手沾鲜血，可此刻，她似乎真的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看着翠屏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嘴唇动了动——
“是……是翠屏……“
她的声音在刑室里回荡，“是她在刺客行刺之前跟我有争执…刺客行刺的时候……说了是受她指使……“
翠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枝，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绝望。
“阿鱼——你怎么能——“
翠屏的话没有说完。
悬挂在她头顶上的那把大砍刀倏地被人放了下来，刀锋划破空气时带起一阵刺耳的呜咽声，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刀口落在翠屏的脖颈上，骨肉断裂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块朽木被拦腰折断。
血喷溅出来。
殷红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溅在了沈枝的脸上。
几滴落在她的眉心，几滴溅在颧骨上，还有一滴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淌过鼻尖，滴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牢狱头子已经松开了刀柄，躬身退到了一旁，表情平静。
奴才的命最轻贱，把案子结了就好，没有人会在乎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冤枉人，也没有人会替翠屏平反。
翠屏的死已经变成了案卷上的一行字，会再有人提起她，不会再有人追问真相。
这是权力的可怕，也是权力的魅力。
沈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翠屏那张不再动弹的脸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有些发软，后背全靠秦慎的身体在支撑着。
秦慎抬起手，轻轻地托住她的下巴，把她低垂的脸抬起来，让她的目光从翠屏身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你做得很好。“02他说。
沈枝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呜咽一样的气息。
“你保护了你自己。“0202他安抚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02“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保护你自己，不给任何人继续伤害自己的机会。“
沈枝目光还是涣散的，翠屏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
离开了这个污秽之地，甬道的尽头是一片暖融融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光里。
可是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跟光沾不上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