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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座角落里啃竹子的滚滚也停下了动作。
庞大的食铁兽转过硕大的脑袋。
黑鼻头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
它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庞大的身躯往墙角缩了缩。
乾脆转过身去。
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那盘凉拌折耳根。
继续对付手里的嫩竹笋。
小兕子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小丫头没有捏鼻子。
她好奇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迈着小短腿跑到桌角。
粉嫩的小手扒在桌沿上。
小脑袋凑近那个粗陶盘子闻了闻。
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锅锅。」
「这草草有股奇怪的味味鸭。」
「比刚才那条鱼鱼还要腥。」
「系子不想契这个。」
打杂的童子吓得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浑身抖成了一个筛子。
他名叫狗剩。
是个流落街头被后厨收留烧火的小乞丐。
这盘菜根本不是后厨师傅做的。
师傅们刚才忙着给贵客做大菜。
他饿得狠了。
就在后院墙根底下挖了把野草。
随便捣鼓了一下当作自己的午饭。
结果前堂催菜催得急。
后厨又全乱套了。
他昏头转向端错盘子了。
把自己的饭食端进了天字号雅座!
这下完了!
突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酒楼掌柜端着一壶陈年好酒正准备进来敬酒。
他想赔个不是。
刚跨进门槛。
一眼就看到了桌角那盘沾着泥点的野草。
又看到跪在地上的狗剩。
掌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酒壶险些砸在地上。
这可是牵着食铁兽出门的顶级权贵!
连后厨大师傅的手艺都被批得一文不值。
这不知死活的小乞丐。
居然把猪都不吃的下等野草端上来了!
这是要害死整个望江楼啊!
掌柜把酒壶重重顿在旁边的木案上。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狗剩的心窝上。
「小畜生!」
「你敢拿这等腌臢之物惊扰贵客!」
「你长了几个脑袋!」
狗剩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两圈。
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掌柜满脸横肉剧烈抽搐。
他冲着门外的夥计大吼。
「拿棍子来!」
「把这小畜生的两条腿打断!」
「扔进锦江里喂王八!」
「给贵客赔罪!」
几个膀大腰圆的夥计提着手臂粗的木棍冲了进来。
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狗剩绝望地闭上眼睛。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进嘴里。
他清楚今天活不成了。
「慢着。」
一道平淡的声音在雅座内响起。
苏牧单手端着汝窑茶盏。
不紧不慢地刮了刮茶沫。
声音不大。
却充斥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夥计们手里的木棍悬在半空。
全都不敢砸下去。
掌柜赶紧转过身。
腰弯得几乎贴在膝盖上。
满脸堆笑。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位爷。」
「是小人管教不严。」
「让这不懂规矩的下贱坯子污了您的眼。」
「小人这就把他弄死。」
「绝不打扰您用膳的雅兴。」
苏牧放下茶盏。
伸手将小兕子抱回椅子上。
他用锦帕擦了擦小丫头的手。
「我让你动他了?」
苏牧的声音依然平静。
没有任何怒意。
掌柜却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地上。
连连磕头。
木地板被磕得砰砰作响。
「小人该死。」
「爷您息怒。」
苏牧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磕头的掌柜。
他把视线落在那盘粗陶装的折耳根上。
这东西是他在东市花碎银买的。
本打算晚上到客栈亲自调配。
给小兕子做个爽口的冷盘。
没想到在这酒楼里提前见到了成品。
还是出自一个小乞丐之手。
苏牧敏锐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在那股浓烈的鱼腥和泥土味之下。
隐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清香。
那是果酸的味道!
苏牧拿起一双乾净的竹筷。
在李泰和掌柜惊恐的注视下。
筷子尖准确地夹起一截暗红色的折耳根。
上面还挂着几粒粗糙的井盐。
以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汁液。
「先生!」
李泰急了。
魏王殿下急得直跳脚。
「这玩意儿有毒啊!」
「吃下去会死人的!」
「您千金之躯。」
「可不能乱吃这种下贱的毒草啊!」
苏牧没搭理李泰的呼喊。
径直将那截折耳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雅座内响起。
折耳根本身的植物纤维在齿间断裂。
没有预想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死腥味。
一种尖锐却清爽的酸味在舌尖瞬间炸开。
这股酸味势如破竹。
直接劈开了折耳根厚重的土腥壁垒。
将原本令人不适的腥气。
硬生生转化成了一种独特的草木清香。
紧接着。
粗盐的咸味在果酸的调和下融化。
蜀地井盐本身充斥着苦涩的泥土味。
但在这股果酸的冲击下。
苦涩被完美中和。
只留下吊出食材本味的咸鲜。
苏牧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深谙厨艺之道。
大唐的饮食体系极其落后。
醋是奢侈品。
平民百姓根本吃不起。
即便是酒楼里用的米醋。
也充斥着浑浊的发酵异味。
但这盘折耳根里的酸味。
纯粹。
乾净。
散发着野外植物特有的生猛。
这是山中野酸橘的果汁!
苏牧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他咽下口中的折耳根。
放下竹筷。
利用果酸解腻提鲜。
用酸味中和腥味和苦涩。
这是现代烹饪体系中极其高阶的「复合味型」理念!
后世的顶级西餐厅和国宴大厨。
经常用柠檬汁或者青桔汁来处理海鲜的腥味。
这也是凉拌折耳根最核心的灵魂所在。
但,这可是贞观十年!
一个连铁锅炒菜都没普及的年代。
调味手段只有粗糙的盐巴和茱萸。
这种超前的调味手法。
居然出现在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古代小乞丐身上?
苏牧靠在太师椅背上。
视线落在蜷缩在地上发抖的狗剩身上。
掌柜见苏牧吃下野草后半天不说话。
以为苏牧被毒哑了。
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爷!」
「您快吐出来啊!」
「快去叫郎中!」
「小人这就活剥了这小畜生!」
苏牧冷冷地瞥了掌柜一眼。
「闭嘴。」
掌柜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吓得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小兕子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
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苏牧。
「锅锅。」
「那个草草好契吗?」
「系子看锅锅契得咔嚓咔嚓的。」
「是不是脆脆的鸭?」
苏牧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
「脆。」
「但你不能吃。」
「这东西太凉了。」
「吃多了肚肚要疼的。」
小兕子乖巧地点点头。
继续把玩手里的小木勺。
苏牧转头。
紧盯着地上的狗剩。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
当啷一声扔在木地板上。
银子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正好停在狗剩的面前。
狗剩愣住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酒楼掌柜也看直了眼。
李泰更是满脸茫然。
想不通先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牧指了指桌角那盘卖相糟糕的折耳根。
「这菜是你拌的?」
狗剩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艰难地爬起来。
跪直了身子。
「回……回贵人的话。」
「是小的自己弄的吃食。」
「冲撞了贵人。」
「小的该死。」
苏牧摇摇头。
「不该死。」
「拌得很好。」
苏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木板发出笃笃的轻响。
「粗盐发苦。」
「蕺菜腥臭。」
「你把山里的野酸橘捏碎了挤汁进去。」
「用果酸不仅盖住了死腥味。」
「还把粗盐的苦涩味给化解了。」
苏牧停顿了一下。
紧盯着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丢掷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问题。
「这用果酸解腻提鲜的法子。」
「是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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