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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该安排的都安排完。
叶辰却没有立刻动身回魔界。
他做了一个,让荣隆等人怎么也没想到的决定。
接下来整整一百天。
他什么都不做。
只做一件事——红尘炼心。
一身合道后期的修为,被他尽数封进了经脉深处。
身上那身穿了许多年的青衫,也被他换掉。
他就那么独自一人,走进了都城清晨的人潮里。
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间青年。
凌晨四点,他蹲在城南那个老菜市场的角落里。
看着一个卖青菜的小贩,为了三毛钱,和一个买菜的大娘争得面红耳赤。
争到最后,大娘丢下一句“不卖拉倒”转身要走,小贩又赶紧讪讪地把人叫回来,按那三毛钱称了菜。
那小贩一边称,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一筐菜,天不亮就挑过来,就为了这三毛钱。
叶辰在旁边站着,看了很久。
天刚亮,他走进了城东那栋写着“CBD”的写字楼。
楼下保安不让他进,他就蹲在楼对面的早点摊。
看着一个眼睛通红的小伙子,一边啃凉掉的面包,一边对着手机里的工作群打字。
打几个字,咳一声,眼眶红一分。
那小伙子打着打着,忽然把头埋在胳膊里,闷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继续打字。
他打字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
叶辰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从都城出来,他一路向南。
走进了南方那个偏远的小山村。
田埂上,一个弯着腰的老农,正一寸一寸地插秧。
日头从头顶晒下来,老农的背,已经弯得像一张弓。
村口,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一只蜻蜓乱跑。
蜻蜓飞过田埂,飞过老农的背,飞过叶辰的脚边。
小孩们笑着叫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又一路向西。
走到过那座终年积雪的大雪山,也走过那片风吹石头跑的大漠。
他见过一个新生婴儿,被抱出产房的那一声啼哭。
也见过一个老人,临终前死死攥着亲人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见过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在车站出口抱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也见过一个背着行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再没有回头。
妖界龙墓的血,魔界深渊的火,昆仑古剑宗的剑,万族战场的尸山血海。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这一百天里,和眼前这人间的悲欢,被他放在一起,一遍一遍地对照。
杀人和救人。
机缘和因果。
争强和放下。
他没有打坐,没有运气,没有运功。
他只是看。
只是听。
只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泡进这人间的烟火气里。
渐渐地,他身上那一层属于合道修士的、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的锋芒,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容。
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棱角还在。
但已经不扎手了。
他在南方那个小山村,还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动手脚,也没露修为。
他就那么帮着那个弯着腰的老农,把一整片田的秧,一寸一寸插完了。
老农以为他是路过的外乡人,中午回家给他端了一碗白米饭,上头盖着一勺自家腌的咸菜。
他蹲在田埂上,把那一碗饭吃完了。
饭很烫,咸菜很咸。
他吃完,冲那老农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那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远,连声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也在雪山脚下,见过一群磕长头的人。
那些人一步一拜,往山那边的一座小庙去。
为首那个老人,额头上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
可他拜下去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苦。
叶辰站在远处,看了他们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去问他们在拜什么。
他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他自己心里那一根紧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他在大漠里,遇见过一个牵骆驼的老人。
那老人走了一辈子的沙。
老人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沙脊上,冲他招了招手。
“小伙子,这里风大,过来歇一会儿。“
他真的走了过去。
老人递给他一只水囊。
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皮囊的味道。
可那一口水下去,他忽然觉得,比自己这些年喝过的任何一瓶灵泉,都更实在。
他在城口,还遇见过一对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夫妻。
妻子把书包带子,替孩子又紧了一紧。
丈夫站在旁边,把孩子的衣领翻好。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一份安静里,全是过日子的味道。
叶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替谁,紧过一次书包带子。
一百天的最后一天,他在城外的一座小桥上,站了很久。
桥下溪水,哗哗地流。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桥边,把手里的花瓣一片一片撒进溪里。
花瓣顺着水,漂了出去。
小姑娘拍着手笑。
叶辰看着那些花瓣,被水流带着,越漂越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天,就像那一片花瓣。
那一片花瓣,最后漂到了溪水拐弯的地方,被一块小石头挡住了。
叶辰看着那一片花瓣在石头边上打了个转。
然后,又顺着石缝,继续漂了出去。
他在桥边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小姑娘,被她娘远远地喊回家吃饭,他才缓缓转身。
他在小桥上站到日头偏西。
桥那头,卖糖人的老人,挑着担子过来。
担子上插着好几个吹出来的糖人。
老人路过他身边,冲他笑了一下。
叶辰也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百天里,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笑。
那个卖糖人的老人,最后塞给他一只吹好的小兔子。
老人说,不要钱。
他接过来,握在掌心里。
那糖人,还有一点余温。
他就那么一路握着,走出了那座小桥。
他把那只糖人,一路握到了城外。
糖人在他掌心里,慢慢化了一半。
他没有吃。
他把剩下的那半只,插在了城外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最后站了一会儿。
风一吹,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
一百天,转眼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