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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小白手机屏幕上那条简讯。
义哥。鸡毛的二把手。
之前在养鸡场我见过这人。
个头不高,精瘦,眼窝深陷,说话阴恻恻的。
当时枫哥带人闯进去救我,义哥就站在鸡毛侧后方,一言不发。
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我记得清楚。
不是恨,是在盘算。
盘算我这条贱命值不值得他搭上点什么。
小白收了手机,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
我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家菸酒店的大门。
光头带着人,站在店门口,目送我们离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秃驴倒是探出半个脑袋,冲我们背影啐了一口。
我收回视线,跟着小白顺着老街往回走。
「海鸥啥意思?」我忍不住问。
小白双手插兜,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找个安静地方说。」
老街上烟火气重。
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妈推着板车从身边经过,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玻璃珠,嘴里叽叽喳喳的。
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水滴往下淌,砸在地上的青苔上。
一个老太太坐在楼下择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小白在一栋楼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海鸥披着件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到我们三个,他侧身让开。
屋内格局很小。
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破茶几,几张椅子,角落的老式彩电正放着没声的武侠剧。
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还有一盘没吃完的卤肉。
这地方我没来过。
应该是海鸥在校外租的落脚点。
「坐。」
海鸥指了旁边那几张椅子,又弯腰从茶几底下的塑料筐里摸出三罐啤酒。
宋在门外没进来,靠在楼道抽菸。
小白扣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把啤酒攥在手里,没急着喝。
「说说吧。那家店什么情况?」
我看着海鸥。
「镇上那家菸酒店,跟鸡毛有关系?」
海鸥看了我一眼,从烟盒里抽了根利群点上。
烟雾笼罩。
「不止镇上那家。」
他吐了口青烟。
「整个林山,甚至整个江平市都有他的点。我之前就怀疑过,鸡毛占着林山这块地,到底靠什么吃饭。」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靠养殖厂的牲畜跟各家饭店酒楼的直接供应。可就那么点微薄的利润,根本撑不起他养这么大的盘子。」
「林山这地方又没什么娱乐场所,不像市里有KTV丶夜总会。他到底靠什么来钱?」
我没吭声,等他继续。
海鸥夹着烟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后来我让人在西岭养殖场外面蹲了几天。」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箱式货车从那上面拉货下来。车厢封死。不知道拉的什么,但肯定不是活鸡。」
我握紧了手里的易拉罐。
没想到林山区地下还有这么大一条产业链。
那个经营养殖场的男人,背后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一个电话拦下工商局的人?
也难怪那秃驴老板有恃无恐,敢在镇上光明正大卖假货。
在林山,鸡毛就是土皇帝。
小白靠在椅背上,看我脸色不太好,嘴角一挑。
「怎么了,怕了?」
「能不怕吗?咱们现在站的这块地砖,都是鸡毛的地界。」
这话不是装的。我是真怕。
养鸡场那次,鸡毛让人拿着刀架在我手腕上的触感,到现在还记得。
那刀刃是凉的,但他的眼睛是热的。那种热不是愤怒,是兴奋。
他享受那个过程。
小白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
「酒跟义哥有关,未必就跟鸡毛有关。」
我皱眉。
「什么意思?不是你们说鸡毛在利用养殖场造假酒吗?」
小白点头。
「是。但你买的那瓶劣质货,未必就是鸡毛那个大盘子里产出来的东西。」
我盯着他。
想起他之前在菸酒店里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拿起五粮液看瓶底的动作。还有出门时回头看招牌的那一眼。
「所以你早就知道里面有门道。知道我们今天去会遇到麻烦。」
小白冲我眨了眨眼。
「是啊,谁知道这么巧,就刚好让你买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啤酒拉环拽开,灌了一大口。
「说人话。有什么发现?」
小白放下啤酒罐,难得正经。
「你买的那批酒,太劣质了。瓶身刻纹丶防伪码丶甚至灌装工艺,全是最低档的仿。鸡毛做这行做了好几年,不可能出这种粗糙货。他的东西虽然也是假的,但至少能过明面上的检查。你那瓶,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来。」
我反应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义哥瞒着鸡毛,私底下搞小作坊造劣质酒?」我问。
小白打了个响指。
「他哪来这么大胆子?」我往后一靠,后背贴在椅背:「让鸡毛知道这事,不得扒了他一层皮?」
小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知道假酒的利润有多大吗?」
我没接话。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利润大到值得拿命去赌。
沉默了几秒。
小白又开口了:
「浩子,刚才那一千块钱拿着舒服不?」
「那秃驴冲你吐口水,这口气能咽?」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海鸥。
海鸥没说话,端着啤酒罐,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催也不劝。
但我知道,这两个人今天把我带到这来,把这些事摊开了讲,绝不是闲聊。
他们在等我表态。
我想了想。
「你俩也别搁这给我上眼药。」
我摇了摇头,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
「你们是想拿我当这把去捅义哥的刀啊。」
「算了吧,别把计划告诉我了,我不乐意听。我还想多活几年。」
投钱归投钱,要不要跟着卖命就是另一码事了。
小白跟海鸥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笑了。
「行。」海鸥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还是满意。「那就不说了。」
小白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
「浩哥,有时候机会摆在面前,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我没接这话。
喝完那罐啤酒,我起身告辞。
海鸥没留我,宋送我到巷子口,然后折回去了。
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脑子里一直在转小白那句话。
之前明明都打算好了跟海鸥上一条船。
加入三十二社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真到了要往深水区趟的时候,我又开始犹豫了。
是怕鸡毛?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想到鸡毛那张刀疤脸,心里就发毛。
那是个真敢杀人的人。
而我呢?
十八岁出头,连鸡都没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