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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宿睡得,真他妈叫一个糟心。
破磨坊四面漏风,我就跟那烙饼似的,怎麽躺都不舒坦。
哪怕再困,脑子也是那种半清醒的状态。
熬到天蒙蒙亮,外面就已经传来了鸡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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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睡着一会,马上又被村头那根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吵醒了。
先是一阵电流音,紧接着就是那一套只有七八十年代才有的红歌,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锣。
「操!大清早的叫魂呢?」
黑仔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的骂着娘。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踹了一脚旁边死猪一样的益达。
「起来了,再不起来把你扔这给那老头当童养媳。」
益达一听老头俩字,猛地蹦了起来,脑袋差点磕到石磨盘上。
几个女生也是一脸憔悴。
我们几个胡乱抹了把脸就出门去了,外面的雾还没散,冷得很。
刚到磨坊门口,就看到村口那片荒地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了。
「各班注意啊!十分钟后集合,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老乡翻地,清理沟渠里的淤泥。尤其是男生,要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
「操,真把咱们当牲口使唤啊?」
黑仔缩着脖子骂道:「老子在学校都没起过这麽早。」
益达凑过来,一脸怂样:「浩哥,咱…真去啊?」
我眯着睡眼,看向远处缓缓集结的队伍。
「去个屁。」
「谁爱去谁去,老子又不欠他们的。」
陈涛不紧不慢的裹上军大衣:「昨晚给吓个半死,今天还得去给这帮绝户挖沟?没门。」
「那就…撤?」我挑了挑眉毛,坏笑着看向这帮损友。
「必须撤!」益达偷懒最积极。
「撤哪去?」矮子问。
我指了指磨坊后面的大山:「进山。与其去当牛做马,不如去当个山大王。这山这麽深,他们上哪找咱们去?」
几个男生一拍即合。
这帮孙子,本来就不是什麽省油的灯,骨子里都流着离经叛道的血。
倒是小霜她们几个女生,稍微有点犹豫。
毕竟是好学生,公然逃避劳动,心里那道坎有点过不去。
「我们要不还是去吧…」小玉有些迟疑:「万一老师点名怎麽办?」
「点个屁。」
「几百号人乱哄哄的,谁顾得上谁?你就说拉肚子,或者乾脆说例假来了,谁敢查你裤裆?」
「流氓!」
小霜瞪了我一眼。
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
比起去田垄里劳改,跟着我们这帮坏小子去山里浪,显然更有诱惑力。
几分钟后。
趁着大部队往东边田埂走,我们顺着磨坊后的土坡,钻进了西边的林子。
谁也没提昨晚那条通往废墟深处的路。
哪怕是大白天,那地方看一眼都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特意选了一条长满野草的羊肠小道。
路虽然陡了点,但胜在亮堂,阳光能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驱散了不少昨夜积攒在心头的阴霾。
刚开始爬还好,大家那是为了逃避劳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爬了不到半小时,这就现原形了。
这山是没经人开发的野山,陡峭得很,有些地方还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我不行了…休息会,休息会。」
黑仔一屁股坐在块大石头上,气喘如牛:
「浩哥,咱们这是图啥啊?早知道这麽难爬,我还不如去地里刨土呢,好歹那是平地。」
陈涛也不比他强多少,正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
「去地里?那你得在那撅着屁股干一天。这爬山虽然累,但心是野的,懂不懂这种境界?」
我体力倒是还可以,毕竟小时候在山里野惯了。
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女生。
小霜和小玉相互搀扶着,脸色红润,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那件厚重的羽绒服早就敞开了怀,露出里面紧身的毛衣,随着急促的呼吸,胸口起伏着。
这风景,可比山下的烂泥地强多了。
「看什麽看!」小霜察觉到我的目光,狠狠瞪了我一眼。
「看路啊。」我理直气壮,顺手摺了一根树枝递给她:「拿着当拐杖,别一会滚下去了还得我下去捞你。」
小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我们找了个相对平缓的坡地坐下来休息。
这山里的空气虽然冷,但那是真好。
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泥土和枯叶的味道,比城里那尾气强多了。
越往上走,植被越密。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棵挂着红红紫紫果子的小树。
「哎!这有吃的!」
「这能吃吗?」小玉有些迟疑:「别有毒吧?我看电视上说越鲜艳的越毒。」
「怕啥。」
我随手摘了一颗,在袖口上蹭了两下,直接扔进嘴里。
牙齿一合,汁水四溢。
酸!
酸得倒牙,但回味又带着淡淡的甜。
我强忍着没把五官皱在一起,吐出几颗硬籽,冲她们坏笑:「没事,这玩意叫…野葡萄乾,壮阳补肾,女的吃了美容养颜。」
其实我压根不知道这叫啥,反正小时候吃过类似的,也没见吃死人。
大家看我吃得津津有味,也放下戒心,纷纷动手。
「呸!好酸!」
「你个骗子!」
一时间,这荒山野岭里多了几分人气。
几个女生吃得嘴唇都染成了紫黑色,看着跟中毒了似的,互相指着对方大笑,也不嫌脏了。
「我操!什麽玩意!」
正乐呵着,益达突然惊恐的跳了起来,指着草丛哆哆嗦嗦:「那是不是有蛇?」
矮子正吃得满嘴黑,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个土老帽,有点生活常识行不行?现在是冬天!蛇都在洞里冬眠呢,难不成还能爬出来咬你个蛋?」
众人哄笑,益达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把手里的石头扔了。
闹归闹,大家的关系倒是拉近了不少。
又爬了半个多小时,视野豁然开朗。
终于到顶了。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突兀地立着一座破旧的木屋。
木板都被风雨侵蚀成了黑色,上面长满了青苔,孤零零地立在那,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这破地还有人住?」
陈涛眯着眼打量:「看这架势,像是以前护林员或者猎人留下的落脚点。走,进去瞅瞅?」
一提到房子,大家本能地想起了昨晚那个阴森的院子,脚步都有点沉。
「不会又有那那种……怪老头吧?」小霜警惕的往后缩了缩。
「大白天的,哪那麽多鬼。」
我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了,主要是想在那帮女生面前显摆显摆胆量。
「走,涛哥,咱俩打头阵。」
我招呼一声,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木门没锁,甚至连个门栓都没有,只是虚掩着。
伸手一推。
「嘎吱——」
声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点暗,空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墙角用烂木板搭了个床铺,上面的乾草早就发霉了。
中间有个用石头垒的火塘,里面的灰烬已经板结。
屋里的摆设虽然简陋,但很齐全。
破桌子丶烂板凳,墙上还挂着几个生锈的捕兽夹。
看这情形,这里的主人走得很匆忙,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陈涛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打开旁边一个用竹条编制的立柜。
「嚯,好东西啊。」
他从柜子里拎出一件皮毛大衣。
那是真皮草,虽然有点掉毛,但一看就很厚实,很有年代感。
「这玩意要是拿到现在,怎麽也得值个几千块吧?」
陈涛咂吧着嘴,像是鉴宝一样摸着那皮毛:「看来这屋主人以前是个老猎户。」
我环视着这个逼仄的小屋。
虽然破,虽然脏。
但奇怪的是,站在这里面,竟然比站在山下那个看似正常的村子里要踏实得多。
「哎,涛哥。」
我靠在门框上,半开玩笑的说道:
「你说我要是哪天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没地去了,乾脆就来这住得了。打打猎,种种菜,当个野人也挺好。」
陈涛斜了我一眼,把那件皮大衣塞回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拉倒吧。就你那没女人活不了的德行?在这待不出三天就得憋疯,到时候看着母野猪都眉清目秀的。」
我笑了笑,没反驳。
确实,我是个俗人,离不开红尘俗世的声色犬马。
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这一刻,对这个简陋的避难所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好感。
就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即便是一无所有时也能苟延残喘的退路。
「行了,全是灰,没啥看头,撤。」
我挥挥手,驱散了那种文青式的矫情。
从木屋出来,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站在光秃秃的岩石上。
往西边看,是一望无际的连绵大山,层峦叠嶂,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盘卧在大地上。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头发乱舞。
往下看。
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幸福村,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块黑斑。
那些破败的房屋丶阴森的废墟,在浩瀚的天地间显得那麽微不足道。
「啊——!」
矮子突然冲着群山大吼了一声。
回声在山谷里激荡,一层叠着一层。
我们也都被感染了,一个个跟着瞎几把喊。
「老子要发财!」
「我要找个大美女!腿长的那种!」
「去你妈的幸福村!」
喊声此起彼伏,发泄着,宣泄着。
小霜站在我旁边,发丝被风吹乱。
她看着远方,眼里没了那种防备和高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里…还挺美的。」她轻声说道。
我侧过头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蛋在阳光下有着细微的绒毛,好看得紧。
「是挺美。」我盯着她的侧脸,意味深长的接了一句。
小霜转过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读懂了我话里的轻薄。
若是往常,她肯定又要骂我流氓。
但这次,她只是白了我一眼,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但我分明看见,她的耳根子有些发红。
「浩哥!快看那边!」
益达突然指着山下的另一侧,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边…是不是有人在烧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山腰的一处密林深处,隐约冒起了一缕青烟,在那枯黄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扎眼。
那位置…好像正对着昨晚我们看到的那个废墟的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