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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自由
马尔克斯带来的验货团队，并非罗维常见的那些，唯唯诺诺的人类文书。
那是数十个悬浮在半空的伺服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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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队，经过重度改造的「算术机仆」。
这些机仆的大脑，已经被移除，安装了帮浦式逻辑运算核心。
他们的手指，则被改造成了多功能的插头和探针。
随着验货程序的启动，机仆们拉出了长长的羊皮纸卷轴。
雷射扫描仪发出的红光，在每一寸货物上扫过。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划动，记录着重量丶密度丶湿度和辐射读数。
马尔克斯移动到了第一批，等待验收的「灰骡—1号」成品前。
这些黑色的高能压缩块，被整齐地堆叠在防辐射托盘上，散发着并未完全散去的工业余热。
这位机械税务官，他抬起右臂那只机械爪，一根细长的钨钢探针，从爪心探出。
「噗」的一声，直接刺入了坚硬如铁的方块内部。
探针末端的指示灯顷刻之间变色。
从绿色跳到了黄色，最后定格在耀眼的红色。
马尔克斯左侧头部的多光谱扫描仪，旋转聚焦，电子合成音冰冷道：「读数异常。」
「重金属铅含量超标400%。」
「汞含量临界。」
「含有未知的神经毒素残留。」
马尔克斯转过身，机械眼锁定罗维。
「依据《帝国食品安全法》第442修正案，这批货物属于三级有毒工业废料。罗维顾问，你试图用这种东西，来充抵神圣的什一税？」
众人的呼吸一滞。
不过，罗维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上前一步，从随身的数据板中，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表，双手递上。
「税务官阁下，您的引用法条精准无误。」
「如果是作为民用口粮」，这批货物确实应当被立即销毁，相关责任人，应当被处以火刑。」
此刻的罗维，极度的冷静。
他的声音，穿透了引擎的轰鸣。
「但请您引用《战时能源物资补充条款》第7章第12条。」
「这批货物的申报类目，并非口粮」，而是固体生物燃料/应急高能压缩块」。
「」
「其单位热值，是标准淀粉块的32倍。」
「其燃烧效率，足以支撑阿米吉多顿战区的奇美拉战车，在极寒环境下启动。」
「也足以支撑一名星界军士兵，在断绝补给的情况下，维持三天的基本体能。」
「至于重金属和微量毒素，这是为了保证能量密度，而必须存在的稳定剂」。
「，罗维顿了顿。
展示了一份人体消化道，耐受力数据图。
「在前线，相比于饿死，这点重金属沉淀和毒素，在这个士兵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15
小时的战场上，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损耗。」
马尔克斯接过数据板。
他的探针插入接口，瞬间读取了所有数据。
逻辑核心高速运转。
几秒钟后，马尔克斯眼中的红光，闪烁频率开始降低。
「重新定义类别：固体生物燃料。
「热值核算：通过。」
「毒性豁免：符合战时标准。」
马尔克斯收回探针，机械爪在羊皮纸上，盖下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这很————高效。罗维顾问。你很擅长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路径。」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
一名负责搬运的劳工，也许是因为看到比尔被电击的惨状，而过度紧张。
也许是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导致体力透支。
他在搬运一箱「灰骡—1号」时，手一抖。
沉重的箱子滑落。
「砰！」
箱子的一角，重重地砸在地上。
几块黑色的压缩块，滚落出来，表面崩开了一角。
那名劳工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嗡。」
马尔克斯身后的一名伺服颅骨，立刻调转了方向。
颅骨下方的雷射切割器，亮起了红灯，锁定了那名劳工的颈部。
对于内政部来说，损毁什一税物资，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处决程序自动激活。
「等一下。」
罗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怜悯。
他只是快步走到那几块崩坏的压缩块前，弯腰捡起一块，检查了一下断面。
「结构完整，仅表面磨损。不影响燃烧效率。」
罗维站起身，对着一旁的巴克，冷冷下令道：「把这东西装回去。」
见马尔克斯没有反对，罗维又接着下令：「把这个劳工，拖下去。扣除他所在小组，未来三天的所有配给，作为此次操作失误，造成的潜在精神损耗赔偿。」
「另外，让他去清洗反应釜内壁，直到本次装卸任务结束。」
巴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拎起那个劳工，粗暴地拖向后方。
正在惊恐磕头的劳工，虽然被拖走，但眼中却流露出了死里逃生的感激。
清洗反应釜虽然是苦差事，至少能活命。
扣除三天配给，也总比脑袋搬家要好。
伺服颅骨的红灯闪烁了几下，失去了处决目标，重新归位。
马尔克斯目睹着这一幕，漠然道：「你留着这种低效的生物组件，是在浪费资源。」
罗维则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平静地回应：「如果现在处决他，血液会污染地面，清理需要时间，尸体的搬运还会占用通道。」
「让他活着干苦力，榨乾他最后的剩余价值，才是对帝国资产负责任的态度。」
马尔克斯沉默了片刻。
他半人半机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笑容的僵硬表情。
「非常理性的计算。」
「罗维顾问，你的思维模式，越来越接近神圣的逻辑了。」
两个小时后。
装卸工作全面铺开。
这是一场属于工业时代的宏大吞吐。
D—4平台只是冰山一角。
整个北部粮仓的数百个起降点，都在繁忙运作。
从各大农业战区运来的，总计四百多万吨普通小麦，正通过无数条反重力传送带，源源不断地汇入「泰拉之负」号，深不见底的腹部。
金色的麦流如同瀑布，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扬起漫天的尘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罗维一万两千吨黑色的「灰骡—1号」。
它们被安排在专门的危险品隔离舱，由专用的重型吊臂进行装载。
因为密度太大，每一个货柜被吊起时，钢缆都会发出扭曲的声音。
马尔克斯中途返回了一趟飞船，让罗维在D—4平台的指挥塔等待。
他的眼中，下面蝼蚁般忙碌的劳工，仿佛消失了。
他的视野里，只有控制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他在心算。
计算每一吨货物的装载速度，精确到秒。
「三号吊臂的回转速度慢了0.4秒。」
罗维皱了皱眉。
他直接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远程接管了北部粮仓，笨重的起重机控制系统。
他修改了液压阀的开启阈值，优化了力矩算法。
下一刻，远处的三号吊臂动作，明显变得流畅起来，整体效率瞬间提升了3%。
做完这一切，罗维稍微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看着这庞大的物资流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颗农业星球的人，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真正的面包。
他们吃着尸体淀粉和绿汤，喝着循环水。
却把这片土地上，产出的最好的粮食，毫无保留地送往星海彼端。
四百万吨。
这只是一个季度的数字。
但背后却是一百二十万农奴与劳工的血汗与生命————
不过紧接着，罗维掐灭了这种感慨。
因为似乎毫无意义。
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
如果不交出这四百万吨什一税，帝国舰队的轨道轰炸，会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
但罗维随即又想到，这正是他与马尔克斯这种人的不同吧。
而趁着装载的间隙，罗维也开始复盘刚才的事。
他之前一直忙于应付马尔克斯，忽略了屠夫的异常。
沉思片刻后，罗维走下了指挥塔，来到了角落里的临时医疗点。
一只医疗机仆，正在用雷射焊枪，处理比尔断裂的外骨骼膝关节。
火花四溅中，这位莽撞的军阀咬着一根木棍，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感觉如何？」罗维低声问道。
看到是罗维，比尔吐掉木棍，苍白粗狂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罗维老弟，谢了。」
罗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审视的目光，使得比尔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最后慢慢消失。
「你不傻，比尔。」
罗维开口。
「你在北部粮仓混了这么多年，接待过至少三任税务官。」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在内政部官员面前亮武器，试图用你的那套江湖规矩，去挑衅仲裁者，是什么下场。」
罗维上前一步，目光清冷问道：「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我晚开口半秒，你的脑袋现在已经像西瓜一样炸开了。告诉我，为什么要送死？」
比尔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嘟囔道：「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我的地盘————」
「别跟我扯这些。」罗维打断他，「你是个贪婪的军阀，不是个无脑的狂战士，你比谁都怕死。除非有人给了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逼着你去拿命赌这一把。
比尔沉默了。
他挥手赶走了正在焊接的机仆，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偷听后，才苦笑道==
「妈的，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总督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果然。
罗维心中一沉，不动声色问：「她让你做什么？」
比尔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总督大人昨晚给我发了密电，让我哪怕是豁出命去，也要在这个铁皮人落地的时候，试探一下他的底线。」
「她说，她收到了一份马尔克斯发来的预备徵收清单」。除了粮食燃料，里面还有一项人力资源徵收」。」
说到这里，比尔抬头看了罗维一眼。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闻言，罗维脸色微变。
「不过，总督大人告诉我，清单有点不对劲。」
比尔压低了声音，像是说着什么肮脏的秘密。
「清单不是走正规星语通讯频道来的公文，是一份没有内政部精神烙印的灰名单，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罗维当然知道。
没有内政部的精神烙印，就相当于没有盖内政部钢印，属于非官方文件。
在帝国的官僚体系里，这种「灰名单」屡见不鲜。
这是税务官们的私人帐本。
他们经常会在神圣的什一税里，夹带私货，索要贿赂，会强行徵召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才，变成自己的私人幕僚和奴仆。
比尔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嘲讽：「这帮收税的，一个个高唱帝国的税法，神圣不可侵犯，却都是做假帐的高手。」
「如果内政部的名单里真的有你，哪怕是总督大人也保不住你。可如果是马尔克斯自己的私心————嘿嘿，那就有的谈了。」
「所以，她需要确认这一点？」罗维接过了话头，语气冰冷。
比尔点了点头。
「对，总督大人让我去激怒他。用最蠢丶最直接的方式。」
「如果马尔克斯，二话不说就把我宰了，那你这次估计就悬了，肯定会被当成法定资产」强行带走。」
「但如果他像现在这样，为了你的一句话，就放过了我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那就说明，他在讨好你。」
「说明他心虚，他怕你真的不愿意跟他走。」
「说明把你带走这件事，纯粹是他个人的买卖。」
听完这一切，罗维只觉得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真相。
艾丽西亚用比尔的命，做了一次残酷的双重试探。
既试探出了马尔克斯的底牌：徵召罗维是私欲，而非公文。
也把罗维逼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罗维知道了，马尔克斯对他有着强烈的「私人兴趣」，如果不依靠总督的庇护，他根本无法拒绝这位税务官的「邀请」。
「你胆子真大。」罗维看着比尔，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救不了你？」
「怕啊！我刚才尿都快吓出来了！」
比尔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总督大人跟我说，罗维是个绝对理性的聪明人。他不会让我在这个时候死，因为我死了，他的货就运不走，他的什一税任务就会失败。」
「所以我赌了一把。看来，总督大人看人真准。」
罗维沉默了。
这哪里是什么徵收现场。
这分明是一个棋盘。
马尔克斯想把他变成私产，夹带在帐目里带走。
艾丽西亚想把他留住，变成自己对抗家族和行政院的刀。
而比尔，不过是这盘棋里，一颗用来问路的石子。
「多谢你的坦诚，比尔，好好养伤，我不会亏待朋友的。」
「谢个屁啊。」
比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废掉的机械腿，酸溜溜道：「这点伤痛算个球，大不了换个更结实的型号。」
「真让我肉痛的是，你这小子————竟然值得总督大人费这么大心思，甚至不惜把我这条老狗，扔出去做饵，就为了保你。」
他摇着头，独眼里满是羡慕。
「妈的，老子为了瓦兰提乌斯家族，在北部粮仓拼死拼活了这么多年，结果在总督大人心中，我还不如你一个新人重要。」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发完牢骚，比尔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换上了一副正经，却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
「行了，别担心我的感受了，老子早就习惯这些刀口舔血的事情了，不然也活不到现在。」
「看在你把我当朋友的份上，再免费送你最后一句传话吧。」
罗维竖耳倾听。
「总督大人特意交代了：即便试探出了马尔克斯的真正底牌，确认那份名单是夹带私货的「灰名单」，她还是完全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比尔模仿着艾丽西亚，高贵而疏离的语气，复述道：「如果罗维真的想去更广阔的平台，想跟着马尔克斯走，总督府绝不阻拦，会签署放行令。这是他应得的自由。「」
听到这句话，罗维神色微微一顿。
这就是艾丽西亚的高明之处。
她用最危险的手段保他，却又在最后关头，给了他一把打开笼子的钥匙。
这种以退为进的尊重，往往比强硬的挽留，更能锁住人心。
罗维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是比起嘘寒问暖，比起庇护，更加贵重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了几分：「替我谢谢总督大人。我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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