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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指责与恐惧(第1/2页)
父亲的挂断声,像一把冰冷的铡刀,斩断了王海最后一丝与“正常世界”的微弱联系,也斩断了他内心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忙音“嘟嘟”地响着,在他耳边无限放大,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令人耳鸣的尖锐噪音。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机还紧紧贴着耳朵,仿佛那冰冷的塑料机身是连接某个早已崩塌的世界的唯一通道。直到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刺痛,他才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再次从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这次大概是真的没电了,或者彻底摔坏了。
阁楼重新陷入黑暗,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窒息的黑暗。但此刻,这物理上的黑暗,远不及他内心翻腾的恐惧和混乱来得深沉。
父亲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焦黑溃烂的伤口。“犯法的事”、“帮凶”、“伤天害理”、“断子绝孙”……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合唱——父亲严厉的指责,母亲痛心的哭泣,亲戚们冷漠的推诿,儿子王浩恐惧的划清界限,甚至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刻意压抑、掩埋的、微弱的良知发出的,细若游丝却从未断绝的谴责。
“你到底有没有做犯法的事?”
“你有没有给你那个狗屁领导当帮凶?”
“对得起天地良心吗?对得起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吗?对得起老王家列祖列宗吗?”
父亲的声音,混合着母亲无助的哭泣,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他试图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是从他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无处不在。
是的,他做了。他做了犯法的事。他不仅是帮凶,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是积极的执行者、出谋划策者。为了讨好郑怀山,为了那点可怜的、依附于权力残羹剩炙的利益和虚荣,他昧着良心,做了许多他曾经不齿、甚至无法想象的事情。
林国栋苍白浮肿的脸,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不是幻象,是记忆。那个雨夜,他按照郑怀山的指示,偷偷替换了关键证据,将一份伪造的、指向林国栋“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的材料,混入了调查卷宗。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有些发抖,心里也掠过一丝不安,但郑怀山拍着他的肩膀,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嘉许的语气说:“小王,做得好。这件事办妥了,我不会亏待你。”那一丝不安,很快就被对“前程”的憧憬和得到领导赏识的虚荣所淹没。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需要”,是“服从命令”,林国栋自己肯定也不干净,不然怎么会被人盯上?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后来,林国栋“被坐实”了罪名,身败名裂,家庭破碎。再后来,传来了林国栋“意外”溺亡的消息。当时他正在和几个“朋友”喝酒,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猛地一沉,酒意醒了一半。但同桌的人,包括郑怀山另一个心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心里有鬼,想不开吧。也好,省得大家麻烦。”他强迫自己举起酒杯,附和着笑了笑,将那一瞬间的心悸和寒意,连同辛辣的酒液一起咽了下去。他继续告诉自己,林国栋的死是意外,与他无关,他只是执行了领导的命令,换了份材料而已。
现在,父亲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凿开了他自我欺骗、自我麻醉的硬壳。他真的“不知道”吗?他真的以为那只是“普通工作”吗?不,他知道。他内心深处一直都知道,那份材料一旦坐实,对林国栋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深想,选择了相信郑怀山能摆平一切,选择了用“奉命行事”来麻痹自己的良知。林国栋的死,吴建国的“失踪”,孙副组长的“意外”……这些人的不幸,真的与他毫无关系吗?他是递刀的人,是推波助澜的人,是那个庞大而黑暗的机器上,一颗或许不起眼,但确实转动了的齿轮。他手上,真的干干净净吗?
“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对不起。他对着漆黑的虚空,无声地回答。一股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此刻的眼泪,廉价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心。林国栋跳进冰冷的河水时,有没有流泪?吴建国的家人,在失去顶梁柱时,有没有流泪?孙副组长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儿,在父亲的追悼会上,有没有流泪?他的眼泪,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鳄鱼的眼泪,是懦夫事后的、廉价的自怜。
“对得起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吗?”
更对不起。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勒紧裤腰带供他读完大学,指望着他跳出农门,光宗耀祖,至少,做个堂堂正正、对社会有用的人。可他呢?他读了书,长了见识,却把聪明和学识用在了哪里?用在了揣摩上意,用在了阿谀奉承,用在了助纣为虐,用在了钻营和同流合污上!他不仅没能让父母脸上有光,反而让他们在垂暮之年,因为他而蒙羞,而担惊受怕,甚至要拿出毕生积蓄,试图填补他捅出的、根本无法填补的窟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孝子!
“对得起老王家列祖列宗吗?”
无颜面对。他王海,是老王家的耻辱。如果祖上有灵,恐怕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用最严厉的家法教训他这个不肖子孙。他玷污了门风,让整个家族因为他而可能被人指指点点。那些亲戚的疏远和冷漠,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切割般的指责?
内心的自我指责,如同最严厉的鞭挞,抽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每一句质问,都让他无地自容,让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死去,一了百了。这种源于道德和亲情双重审判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肉体的病痛和外部威胁带来的恐惧。它从内部瓦解着他,让他清晰地看见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如何变得面目可憎,如何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也辜负了曾经那个或许还有一丝清白的自己。
然而,与这尖锐的、令人痛不欲生的自我指责相伴而生的,是更庞大、更无边无际的恐惧。
父亲让他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个选择,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自首,意味着他要主动走进公安局,向那些穿着制服、代表国家法律的人,坦白自己做过的一切。要说出郑怀山的名字,说出李哲可能的存在(虽然他无法提供确凿证据),说出他参与过的那些肮脏勾当。然后呢?然后,他会戴上手铐,被关进看守所,等待审判。媒体可能会报道,他的名字会和郑怀山并列,出现在新闻报道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唾弃的对象。然后,是漫长的刑期,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中最宝贵的岁月(如果他还能活着出来的话)。铁窗,高墙,失去自由,与世隔绝,受人管制,劳作,欺凌,孤独,绝望……这些画面,仅仅是想象,就让他不寒而栗。
而且,自首真的能“争取宽大处理”吗?父亲相信“邪不压正”,相信“政府”。但王海在体制内浸淫多年,他太清楚了,有些“正”,压“邪”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代价。郑怀山倒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呢?李哲那样的人物,真的会因为他一个小喽啰的自首就倒台吗?会不会他前脚进去,后脚就“被自杀”或者“被意外”?监狱里,想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生病而死”,并不是什么难事。李哲完全有能力做到。自首,很可能不是生路,而是另一条,看似“体面”实则更加被动的死路。
更何况,自首意味着他将失去最后一点主动权。他将被完全掌控,命运不再由自己(哪怕是在恐惧中挣扎)决定,而是交给法律,交给那些他无法预测、无法影响的人和程序。他害怕那种彻底失去控制的感觉。
可是,不自首呢?继续躲藏?像父亲说的,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东躲西藏”?
这个选择带来的恐惧,同样清晰而具体。宋玉成的警告言犹在耳——“王海,你最好彻底消失。别让我再看见你,也别让任何人找到你。否则,后果你很清楚。”李哲那辆黑色轿车,和车窗后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是他这几天噩梦的源泉。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是郑怀山这条线上一个松动的、可能泄密的环节。李哲那样的人,会允许这样一个潜在的威胁,在外面游荡吗?即使他逃回老家,躲到乡下,又能躲多久?李哲的能量,他毫不怀疑。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失踪”,或者“被意外死亡”,就像林国栋,像吴建国那样。那时候,他的死,恐怕连一点水花都不会有,只会成为一桩无头悬案,或者一起普通的“流浪汉病亡”事件。父母可能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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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能躲到哪里去?他现在身无分文,重病缠身,连这个肮脏的阁楼都快要待不下去了。没有钱,没有身份(他不敢用身份证),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他能去哪里?去乞讨?去捡垃圾?然后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桥洞下、垃圾堆旁?那样的结局,甚至比自首进监狱更不“体面”,更可悲。
两条路,自首或者继续躲藏,都通向黑暗的深渊,都充满了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风险和恐惧。自首,恐惧于法律的惩罚、监狱的黑暗、以及李哲可能的“安排”;继续躲藏,恐惧于被李哲灭口、病饿而死的结局,以及那种永无宁日、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理折磨。
指责与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王海,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自我指责让他痛不欲生,看清了自己灵魂的丑陋和罪恶;而对未来两种出路的恐惧,又让他进退维谷,动弹不得。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高烧和极度的精神压力而剧烈颤抖,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很快又变得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战,胃部因为饥饿和紧张而痉挛般抽痛。
他想起儿子王浩的话:“你自己屁股不干净,别来连累我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有点安稳日子……”想起表姐刘玉梅的斥责:“你自己在城里干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己屁股不干净,别想回老家来连累我们!”想起父亲最后的怒吼:“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让你妈整天以泪洗面,别再让我这张老脸,在村里没处搁!”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麻烦,是个祸害,是个“屁股不干净”的人,都急于与他切割,唯恐被他牵连。连他最亲的父母,在痛心疾首之后,给出的最终建议,也是让他去“自首”,用接受惩罚的方式,来做个了断,至少,不“连累”家人,不让父母“在村里没处搁”。
他成了孤岛。不,他成了瘟神,被所有人嫌弃、躲避,甚至连至亲都希望他“自我了断”以保全家族颜面的瘟神。
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孤立,甚至被血脉至亲“建议”走上绝路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那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彻底否定,是比肉体消亡更彻底的“社会性死亡”。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了王海紧咬的牙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但这声音是如此微弱、沙哑,很快就被阁楼厚重的寂静所吞没。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凌乱肮脏的头发,用力拉扯,仿佛想用肉体的疼痛,来抵消内心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恐惧。但无济于事。头皮传来的刺痛,与灵魂深处的煎熬相比,微不足道。
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自首?还是继续躲藏?或者……第三条路?
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决绝的念头,如同深渊底部冒出的有毒气泡,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死。
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承受良心的谴责,不用再面对法律的审判,不用再害怕李哲的追杀,不用再连累父母蒙羞,也不用再在这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中苟延残喘。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迅速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诡异的、诱人的解脱感。是啊,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指责,所有的罪孽,都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烟消云散。他不用再选择,不用再挣扎。
怎么死?跳楼?上吊?割腕?还是就躺在这里,任由高烧和饥饿带走生命?
每一种死法,都让他不寒而栗。他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恐惧。而且,如果自杀,父母怎么办?他们会更痛苦,更内疚,在村里更抬不起头。他会成为他们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一个自杀的、畏罪(无论是否被定罪)的儿子。不,那甚至比自首进监狱,更让父母无法承受。
指责,来自内心和至亲的道德审判。恐惧,来自法律和黑手的双重威胁。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王海瘫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低矮、肮脏的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如同他此刻的内心,看不到一丝光亮。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在刚才与父亲的通话和随后的内心风暴中被消耗殆尽了。
他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偶尔因为寒冷或痉挛引起的轻微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阁楼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窗外的城中村,也渐渐沉寂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者醉汉模糊的吆喝,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死寂。
指责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入了背景,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鸣。恐惧,也似乎麻木了,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的、冰冷的麻木感。
他什么也不愿再想,什么也无法再想。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一片被绝望彻底冰封的荒原。
就在这时,一种更具体、更迫切的生理需求,打破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麻木——饥饿,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强烈的虚弱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或者前天?)勉强咽下的那半包发软的挂面。高烧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能量,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情绪波动更是雪上加霜。胃部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攥着、拧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眼前开始发黑,冒金星。他知道,如果再不进食,他可能真的会晕过去,甚至……死掉。
求生的本能,在最绝望的时刻,再次顽强地抬起头。不,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像一条野狗。至少,不能是现在,以这种方式。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朝着桌子方向爬去。那里,还有最后一小撮挂面,虽然可能已经变质,但此刻,那是他唯一能接触到、可能果腹的东西。
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他巨大的气力。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冷汗再次湿透了他的衣服。他终于爬到了桌子边,背靠着桌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他伸手,颤巍巍地去够桌上那个脏兮兮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最后那点挂面。他的手指碰到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就在他即将抓住袋子的那一刻——
“砰!砰!砰!”
一阵沉重、急促、毫不客气的敲门声,猛地响起!不是敲,更像是砸!砸在阁楼那扇薄薄的、老旧的木门上,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海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然后疯狂地涌向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谁?!
这个时间,谁会来敲他的门?房东?不可能,房租还没到期,而且房东从不上门。邻居?他几乎不和邻居打交道。警察?李哲的人?宋玉成派来的?还是……其他什么人?
砸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粗暴,更加不耐烦。
“砰!砰!砰!砰!”
伴随着砸门声,一个粗鲁的、带着明显醉意和不耐烦的男声,在门外吼道:
“王海!王海!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他妈装死!快给老子开门!”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王海混沌的头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是警察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也不是李哲手下可能带有的冰冷威胁。这声音里充满了暴躁、怒气,还有一种……市井混混般的蛮横。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遍了王海的全身。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死死盯着那扇被砸得微微颤动的薄木门,仿佛那后面站着索命的恶鬼。
指责与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内心的道德审判尚未平息,外部的、未知的、充满恶意的威胁,已经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