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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来日方长(第1/2页)
殿试放榜次日,金殿传胪。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前的丹墀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乌纱帽、圆领袍、补子上的禽兽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新科进士按名次列于殿外,头戴三枝九叶帽,身着朝服,远远望去,一片崭新的青蓝,像春天刚抽出来的一层新叶。
皇帝升殿,鸣鞭,鞭声脆而响,在丹墀上炸开,像三声惊雷。
鸿胪寺官唱名。
第一个名字从殿中传出来,被殿外的传胪官一层层往外接,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往外荡漾。
从殿内到殿外,从丹墀到台阶,从台阶到广场,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亮。
唱完一甲三名,鼓乐齐鸣,乐声从殿中涌出来,顺着丹墀往下淌,漫过石阶,漫过栏杆,漫到每个人脚底下。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本卷子,首页右上角那六个朱字还在,红得像刚写上去的。
笑意从脚底涌上来,一路涨到胸口,涨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出不来,可也压不下去。
他站在御阶之上,忽然觉得,这宣政殿比平日高了许多,日光从殿外斜进来,照得满殿金碧辉煌。
抬眼望去,青蓝色的朝服,三枝九叶帽,身形比旁人瘦削,她没有抬头。
正对着御座的方向,行谢恩礼,脊背弯下去,发顶对着殿顶的藻井。
礼部大堂摆了数十席,恩荣宴。
新科进士和读卷官、执事官分席而坐。状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余四人一席。
桌上铺着红毡,摆着银碟,碟里盛着各色果点,教坊司的乐工,在堂外吹笙吹笛,调子欢快,像一群雀儿在树梢上跳来跳去。
萧珩是储君,按礼,不能列席,但作为督考官,又不能缺席,只能坐在帘后旁观。
他看见林清和坐在状元席上,头上簪着那枝银枝翠羽的恩荣花,身上的青衣服,已换成新制朝服,青蓝的底子上绣着暗纹,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
那花压在她发髻上,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旁边几个人都在看她。
有人给她敬酒,她端茶回礼,动作从容,像演练过千百遍。
有人跟她说话,她侧耳听着,点头,偶尔答一两句。
宴上奏乐,新科进士们互相敬酒,有人已经喝红了脸,有人拍着桌子,跟同年讲自己考了多少科。
萧珩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林年兄”,然后是一片笑声,他也跟着乐出声来,好在,他在帘后无人发现。
恩荣宴散后,新科进士按例,到礼部后堂拜谒座主,这次会试的座主,是主考和副主考,加上房考官,坐了半屋子。
新进士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行礼,投门生刺。
林清和排在第一个,她上前一步,朝座主深深一揖,把门生刺双手递上去。
座主接了,看了她一眼,说:“好文章。”就三个字,林清和又揖一下,退到一旁。
从礼部出来,同年们簇拥着,往期集院去,期集院是礼部安排的住处,新进士们要在那里住一个月,同吃同住,彼此熟悉。
一进门,有人就喊:“林年兄,你当录事!”林清和愣了一下,旁边的人已经笑起来。
录事是同年们自选的,管这一月的账目和杂事,有人递过一本空册子,林清和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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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下一个人,册子在一双双手里传过去,每传过一个人,就多一个名字。
等传回她手里的时候,满满一页,全是新科进士的名字。
那天傍晚,期集院里闹到很晚,有人煮茶,有人温酒,有人已经在商量,明日去哪里看花。
林清和被几个人围着,问她的文章,是怎么写的,她答得不快,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旁边一个年长的进士听了半天,说:“林年兄,你这话说得像老吏断案,不像新科状元。”
众人笑起来。林清和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亮。
有人递了一盏酒给她,她接了,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旁边的人大笑:“林年兄不擅饮!”
林清和把酒盏放下,说:“茶即可。”有人给她换了茶,她端着茶盏,靠在廊柱上,看院子里那些人闹。
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还在划拳,有人站在台阶上,高声念自己刚作的诗。
月光从屋檐上漏下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青蓝色的朝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白。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她进国子监,那时候她还小,走在廊下,看见两壁,刻着历代进士题名的石碑,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开国至今,百五十年。
她站在那块碑林里,看了很久,父亲催她走,她说再等一等。
她想在那片林子里,找一找,有没有一个名字是女子,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端着茶盏,站在月光里,把那本册子再翻开看一眼,那上面有她的名字,也有别人的名字。
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个人,三百多份文章,他们从这一天开始,就是同年了。
他们会一起入朝,一起做官,一起在朝堂上争辩,一起在地方上理事。
他们会有人升,有人降,有人被贬,有人被罢,可今天晚上,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院子里闹着,笑着。
这条路,比她原来想的要宽。
林清和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林知远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他看见她回来了,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把灯笼举高,照了照她的脸。
他看见了那枝恩荣花,银枝翠羽,在灯笼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清和朝他笑了笑,说:“父亲,进去吧。”
林知远点点头,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枝花。
进了屋,林清和把恩荣花取下来,搁在案上,花旁边是那方紫云砚,砚池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残墨都没有。
她坐下来,把砚台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从书箱最上层,取出那支湖笔,搁在砚台旁边。
笔和砚摆在一处,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她坐在灯下,没有立刻翻开书,她看着案上那枝花,银枝上的翠羽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光。
她对着那枝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说……
“该做事了。”
明天还有谢恩表要写,还有期集院的事要办,还有授官、上任、开衙、理事。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