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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可疑信号(第1/2页)
团长看了调令,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批准栏里签了字。
他让通信员把李卫东叫来,这次谈话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短。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洒在墨迹未干的调令上。
“去了,别给22团丢人。”
走的那天,李卫东没让大家送,只是说有空多联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向来如此。
他知道自己会上调,只是不知道会在这个时间点上调。不早不晚,刚好卡在要命的节点上。
一班长帮他提箱子,胡英代表总机班,塞给他一双鞋垫。
“好了,回去吧。”李卫东拍拍刘卫国的肩膀,嘱咐道:“多看书。”
刘卫国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他的关系已经转走了,从这一刻起,二十二团通信排排长的身份正式成为过去。下次再来,就是客人了。
车开了,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一小溜灰尘。他望着车窗外,团部的营房、操场上的旗杆、食堂的烟囱,一样一样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尽管早有准备,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从胸口漫上来,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坐的是解放卡车,车帮上拿白灰刷着“22”,架着轻机枪,一路颠得骨头快散架。
“王班长,我第一次从团里去师部也是你送的。”李卫东的手搭在车窗边上,窗外是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土路。
翻浆期的烂泥早被夏日晒干,车轮辗过去嘎吱嘎吱乱响。
王班长习惯性的拿出烟包,说:“是啊,当时天冷着,你说弄个保温箱,把车壳修修。”
“一转眼,你都当参谋了。”他转过头,笑着说。
李卫东笑了笑。
行政级别提到22,工资跟着涨了点,一个月60元,还有高寒补贴、技术补贴。到了师部,还可以吃干部灶。只是不知道分给他的宿舍是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他拍了拍仪表台,手感跟以前不一样,“我咋感觉这老嘎斯稳了很多?”
王班长嘿嘿一笑,手掌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两下:“这几年慢慢淘换的。别说,你那法子真好用。”
说完,他腾出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刺啦刺啦的底噪从喇叭里挤出来。混着引擎的嗡嗡声,反而衬得车里更安静了。
李卫东静静听着。当年机务班先修了车壳、补了车漆,那层军绿色油漆刷得不太均匀,阳光下能看出几道刷子印,但至少看着不埋汰了。
后来修的车多了,胆子也大了,车门、灯罩这些小件换完,就开始动大零件。有些零件供销社根本买不到,附近的老乡却能搞来。
那些老乡说是从黑市上淘来的,但老王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越境从苏联人手里截来的。
边境上的老乡,性子野着呢。他们冬天没事就过江串门,回来时顺手牵羊带点东西,连枪都敢往回背,几个吉普车零件算啥。
有一回,几个老乡神神秘秘地跑来,说他们在江汊子边上发现一辆废弃的苏军吉普,问老王要不要。
老王没那么大胆子,跟团里商量之后,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摸了过去。最后,把车从草甸子里拖了回来。
这辆车倒不是截来的,而是苏军巡逻时陷进泥沼里遗弃的。车里的发动机状态很好,机务班又把变速箱整个拆下来。换了几个齿轮、打磨了半轴,硬是给老嘎斯换了一颗新心脏。
“你们这手艺,再过几年都能自己造车了。”李卫东由衷感叹。
“那可不。”老王说起这件事,腰杆挺得笔直,“不是跟你吹,现在每次去师里开会,就咱们团的吉普车最漂亮。”
他故意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李卫东一眼,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不少人找我打听咋整的,你猜我咋说的?”
“怎么说?”
“我说是我们自己修的。”
“这不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但零件肯定缺啊。”老王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你不知道,咱们隔壁几个团也找老乡帮忙。我那点路子,早就不算独门秘方了。”
苏军财大气粗,重工业装备跟不要钱一样。飞机、坦克、装甲车,对面堆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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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食物、衣服、酒水、香烟,缺得令人发指。一罐牛肉罐头,能在那边的黑市换一套军用皮带加皮靴,两瓶二锅头能换一个全新的吉普车轮胎……
震旦国内是工业剪刀收割农业,边境完全是反过来的。没办法,苏联边疆区太穷了,整个远东地区唯一的大城市就是尔滨。
数年对峙,打又打不起来,搞得苏军前沿民用物资更加短缺。一来二去,边境黑市只能用“猖獗”两个字形容。
每到冬天封江,冰面上来来往往的不只是巡逻队,还是背着麻袋,兜里揣着卢布的苏联兵。
路终究有走完的一刻。老嘎斯拐过最后一个弯,师部大院的门岗出现在视野里。李卫东来过这里好几次,培训、汇报……对这里的布局已经相当熟悉。
告别了王班长,他拎着行李去报道。登记档案、领被装、填供给关系转移表……
侦查科长姓胡,对他很熟悉,态度也很亲切。
“总算把你等来了。”他接过李卫东的档案袋,笑着说:“你来了,咱们科的短板就补齐了。”
胡科长指着台账,顺势交代工作:“你的岗位是技术参谋,主要管两件事。”
“全科所有的侦听、测向设备日常管护、故障维修、改造升级,都归你统筹。频率规划、频段登记也归你。”
“你在军区受训半年,平时跟着大伙参与信号监听、频谱分析。全师范围内的无线电反窃密、防敌反特渗透的技术工作,也由你牵头配合。”
胡科长拍拍李卫东的肩膀,“卫东啊,担子不轻。但是,科里的人手、物资都会全力支持,你放开手脚就行。”
纪律还是要强调的,不准私记频率、不准对外谈工作内容、不准带无关人员进机房,信件进出要接受检查。
李卫东认真听完,跟着科长去熟悉科里的机房和设备。
机房设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里,窗户常年挂着厚窗帘。推门进去,一股电子管特有的烘烤味、油闷感扑面而来。
大部分设备是一线部队淘汰下来的旧型号,面板上的标识已经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偶尔能看到几台新配发的设备,外壳漆面锃亮,在旧机器堆里格外扎眼。
“我们周围的敌特环境很复杂。”胡科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除了私自越境的老乡,最近半年还截获了几组可疑信号。”
“发报手法不是我们自己人,通信格式也不是苏军的。频率很陌生,加密方式也没见过。”
“最近半年?”李卫东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因为王长锁那条线断了,克格勃找上门来了?还是格鲁乌找来了?还是它们两个蛇鼠一窝,一起找来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调进师里的过程很平稳——培训结业、正常升迁、一纸调令,每一步都走在明面上。
如果不接触内部档案,只会以为他在培训班拿了优秀学员,被侦察科看中,顺理成章地提了参谋。
小小的参谋,在干部里面属于基层中的基层,压根不会引起注意。
没人会把他跟去年那台铁盒子、那封匿名信、那趟连夜飞往总参的专机联系到一起。他暗暗把这个情报记在心里,继续翻看设备清单、听胡科长介绍任务分工。
侦察科的日常工作,说穿了就是一件事:每天抄收无线电信号日志,从一堆嘈杂的电波里分辨出民用干扰、大气噪声、苏军常规通信,以及最让人头疼的可疑信号。
民用干扰好认,大多是附近工厂的电焊机或者劣质电机漏出来的火花噪声。大气噪声是老天爷的脾气,打雷闪电时耳机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炸响。
苏军通信有固定格式,报头规整,频率也基本固定,听多了就像认熟人的脚步声。但可疑信号不一样,发报手法不标准、频率飘忽不定,发报时间刻意避开常规通信高峰,像是在黑暗中故意压低嗓音说话的人。
科里给他腾了个小工作台,靠窗、旁边是暖气片,冬天也不冷。他把从军区带回来的设备一件一件安置好,又把书籍码在桌子右侧。
对于住宿,科长稍微照顾了下:师部宿舍楼三层,靠走廊尽头的单人间。门朝东,窗户对着操场,能远远看到远处的白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