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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平山大地震（25）(第1/2页)
京城。
地质局第三会议室。
下午的天气很闷热。
窗外没风，树梢上的叶片一动不动。几扇木窗全都关着，玻璃蒙了一层灰，阳光穿过灰尘照进来，只剩几片昏黄的光斑。
头顶那台绿皮吊扇一直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它转不出半点凉风，反而把会议室里的大前门烟味搅得更加呛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灰蓝色中衫装，衣领扣得严严实实。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有人手边放着搪瓷茶缸，还有人把一只钢笔横在指间，长时间没有落笔。
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人先开口。
许久。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他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并不深，手中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积得很长，摇摇欲坠。
他仔细看着桌面上那份薄薄的灾情简报。
简报的最上方，印着一行黑色标题。
【华北地区重大地震灾害情况通报】
老人伸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发出“呲”的一声。
“平山没了二十多万人。”
老人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右侧第三个位置的马局长身上。
“可偏偏一百公里之外的白龙县，四十七万人，几乎没有伤亡。”
“我听说，他们收到通知提前撤离了。”
“姓马的，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马局长半边身子僵在椅子里，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仿佛有无数只蚂蚁贴着脊梁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下的手。
手心全是汗。
马局长悄悄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领导，这个事情……不能只看结果。”
没人回应，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白龙县提前撤离，确实是事实。但这其中存在很多偶然因素，也存在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偶然？”
对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部抬起头。
“四十七万人一起撤到空地上，这也叫偶然？”
马局长眼皮一跳，他摸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在指缝里缓缓转着，眼睛却不敢和对方对视。
“事情是这样的……”
“华北组的赵志远同志，确实在七月中旬提交过一份材料。”
“但是，地质预测本身就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尤其是这种中长期预测，不能把可能性当成结论，更不能凭一份未经复核的内部材料，就擅自调动地方资源。”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那份材料写得模棱两可，里面只说近期可能发生五到六级左右的震动！”
“领导，五级地震啊！”
“京津冀这片地方，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五级震动，难道每一次都停工停产，让几十万工人睡到大街上？”
“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如果什么事情都因为一句‘可能’就全面停摆，那生产怎么办？国家任务怎么办？”
马局长越说越顺，脸上的惶恐渐渐被一种理直气壮取代。
“我当时不是不重视，而是综合考虑全局。”
“既要防灾，也要保证生产。”
“既要保护群众，也不能因为一份不严谨的报告，造成全社会恐慌。”
他把钢笔放回桌面，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次合格的汇报。
会议室里仍旧没有人说话。
有人端起茶缸，低头喝了一口。
有人翻动笔记本，却没有写下任何东西。
谁都明白，马局长说的不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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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事实本身已经不重要。
戴黑框眼镜的干部再次开口。
“那白龙县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人家就能在地震前把全县百姓撤出去？”
“王铁柱是地质专家吗？他手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设备吗？”
马局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突然抓起钢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正是我要向组织汇报的严重违纪问题！”
这句话来得太快。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马局长站了起来，两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上的青筋一点点绷起。
“这个赵志远，无组织、无纪律，擅自传播未经证实的灾情信息！”
“他把一份存在严重问题的材料，私底下泄露给地方干部！”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和白龙县县委书记王铁柱关系密切，两个人早年就在一个战壕里待过！”
“赵志远就是因为和王铁柱有私人关系，才把这种未经核实的消息透露给他！”
“王铁柱同志仅仅听到一点风声就跟着瞎起哄，擅自组织全县撤离，严重扰乱了正常生产秩序！”
“这是拿国家大局，来满足他们自己的江湖义气！”
“是拉帮结派！”
“是搞小团体！”
最后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变得死一般安静。
连头顶吊扇的声音，似乎都远了。
大人物没有马上回应。
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火柴划过盒侧。
“嚓。”
微弱的火光在烟雾中亮起。
他低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缓慢吐出，遮住了他半张脸。
其实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赵志远和王铁柱是不是旧识根本不重要。
因为上面最需要的，是尽快把灾难定义为一场无法避免的自然灾害。
需要的是稳定。
是众志成城。
是灾区人民在废墟中互相帮助，是全国各地支援平山，是所有人面对天灾时团结一致。
如果承认赵志远的报告准确，就等于承认灾难原本是可以被避免的。
如果承认灾难可以避免，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而承担责任的那个人，就只能是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
大人物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的说道：
“这是天灾。”
四字落下，屋里每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预测有误差，这一点，大家都能够理解。”
“但是，如果打着科学的幌子搞小团体，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马局长连忙点头。
“领导说得对。”
大人物看了他一眼。
“既然小赵同志在工作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就先停职反省。”
“至于那份所谓的地震报告……”
他顿了一下。
“既然不严谨，就没有必要存在。”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
只有马局长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
大人物的目光从烟雾后面落到他脸上。
“这件事，大事化小。”
马局长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他连连点头。
“明白。”
“我马上落实。”
“绝不给国家添乱。”
他的嘴角没有压住，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是一个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终于重新踩到了平地。
大人物身后的秘书，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赵志远事件，不得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