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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那些香客信徒,眼睛一下就亮了,满脸狂热。
「大法师慈悲为怀,真是活佛再世,菩萨心肠啊!」
他们跪在地上,仰着头看陈阳,脸上全是崇敬。
有人眼圈都红了,嘴里念叨着经文,声音发颤。
陈阳的表情却慢慢变得有点微妙。
他说要去救人,确实有几分真心,但要说没有一点私心,那也是假的。
那片沼泽地在红尘寺南边三十里,正好跟那天红尘观感应到师尊楼船的方向一致。
这些天……
他一直琢磨着怎么离开红尘寺去找风轻雪,现在好了……
借着救人的由头出去一趟,顺便探探路,不是一举两得?
当然,这些心思他不会写在脸上。
他抬起头,一脸感慨地说: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眼睁睁看着上百号人困在毒瘴里头,我要是不管,还有什么脸穿这身僧衣?」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周围的香客听了更加激动。
唯独慧灯脸色一变:「有容,不可。」
「为什么不行?」陈阳转身看他。
「外面太凶险。」慧灯淡淡道。
部分香客经此提醒,也跟着劝起来。
「对啊,确实太凶险了。」一位白发老丈颤颤巍巍走上前,指着山门外。
「大法师你不知道,这红尘寺所在的灵山周围有佛光护着,自然是太平的。」
「可一出这座山,外面全是妖魔鬼怪。」
「我当年逃难过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一头妖怪一口吞了十几个人,骨头都不带吐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自己见过的凶险事。
陈阳默默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慧灯:「我看不是凶险,是你怕我跑了吧?」
慧灯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往旁边躲了躲。
「哼,果然被我说中了。」陈阳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个机会……
红尘寺和一叶岛不一样。
一叶岛上,菩提教的禁制一层又一层,进出都得真君亲自开门,可红尘寺就一扇大门,挡路的也就是这几个和尚。
只要他能把这些和尚说通了,离开这里也不是没商量。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
「我是去救人罢了,我这修为赶路,三十里地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寻到人便带回来,眨眼之间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恳切至极。
慧灯听了,依旧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寸步不让。
陈阳见状,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们日日诵经念佛,难道觉得每天敲木鱼就能成佛了吗?」
这话一出口,慧灯神色一怔:
「那有容法师觉得该如何?」
这一问,反倒把陈阳给问住了。
他心中飞速思索,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在红尘寺中的所见所闻……
寺里的僧人终日只是诵经打坐,从不外出传教,与外界少有交集。
明明叫做红尘寺,却远离万丈红尘。
他忽然想起……
早年拜入菩提教,江凡曾跟他说过菩提教的规矩。
菩提教的教徒要行走世间,去红尘中摸爬滚打,方能称为行者。
「行走。」陈阳解释道。
「佛本来就不是在一处枯坐修成的,要在世间经历才是修行。」
「困守一隅,关起门来念经,那念出来的不是佛,是石头。」
陈阳将菩提教的行走准则,与这红尘寺的避世之道,联系在了一起。
慧灯听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几变,低声喃喃,似乎在咀嚼陈阳方才那番话。
可过了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你不能离开。」
「你们这是在囚禁我,连门都不让我出?」陈阳的语气重了几分。
慧灯抿着唇,一言不发。
陈阳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思来想去,发现跟这些僧人讲道理太费劲了……
他们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像是一堵墙般横在你面前,任你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你们真的不让?」陈阳又问了一遍。
「不让。」慧灯的回答乾脆利落。
陈阳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着,想了许多说辞,可每一个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
「我要去告诉我娘!」
话一出口,陈阳自己都先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能想到的这个娘,自然是苏无烬口中反覆提及的……
那位正主的娘亲。
之前苏无烬的话语中,陈阳能隐约感觉到正主的娘亲应当来头不小,能让苏无烬这般在意的存在,怎么想都不会是寻常人物。
他方才在慌乱之中,潜意识里大约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哪有人随便提一句娘就能摆平的?
这也太儿戏了。
可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让眼前的情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阳看到,慧灯和尚的脸皮抖了抖。
「好像……不对劲!」陈阳心中暗暗嘀咕,瞳孔缩了缩。
慧灯和尚好像……在害怕。
陈阳心中一凛,念头飞转。
莫不是慧灯对他那位正主的娘心存畏惧?
难道那位娘来头真的如此之大,大到连红尘教的僧人,光是听见她的名头就会心生忌惮?
于是,陈阳趁热打铁:
「你们这般阻拦我,就不怕她动怒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慧灯的神色又是一变,手指不自觉地捻着手中的念珠,珠子在他指间转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陈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有了底气。
他索性一步迈出,往前逼近了半步,站在慧灯面前逼视着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锤:
「若是我娘震怒了,你们红尘教……真的承受得起吗?」
慧灯和尚吓得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僧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陈阳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股猜测越来越笃定。
「让开。」
陈阳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停顿片刻后,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你们莫不是真的想要囚禁我一辈子?」
慧灯的眼神复杂。
这一回陈阳没有搬出那位娘来,可方才那番话留下的余威还在,慧灯心中已经退了一步。
陈阳又将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放心,我只是去这么近的地方,这点路程,片刻之间便能寻到人回来,各位师父若是不放心……」
他目光在慧灯和灰衣僧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诚恳:
「大可跟着我一道去,我总不能当着你们的面跑了。」
这番话,陈阳说得通情达理,让慧灯无从反驳。
慧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侧过身,将身后的路让了出来。
他这一让,周围那些灰衣僧人也跟着让开了。
陈阳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成了。」
这头一遭出去了,往后还怕没机会?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红尘寺终究不是一叶岛,困不住人。
这时候,有几个逃难而来的汉子也走上前来,朝陈阳连连拱手:
「这位师父,我们为您引路,随您一道去,能快些找到人。」
陈阳点了点头,面对着山门外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一股无形的力道从他脚下涌出,那几个村民也被他的灵气一卷,只觉得脚下一轻,飘在了半空中。
这些逃难而来的村民,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虽然在西洲,修士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天上飞来飞去的修士,他们平日里也偶尔能见到……
可真正亲身被这般灵力托举着飞起来,还是头一回。
他们彼此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同伴。
就在陈阳即将御空而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等一下,大法师!我随你一道去!」
陈阳回头看去,阿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瓮声瓮气道:
「我肩伤已经好了,到时候也能有个照应,护住大法师周全。」
他说罢挺了挺胸膛,魁梧的身躯将布衣撑得鼓鼓囊囊的。
陈阳看了看他肩头那道新生的皮肉,点了点头。
一些香客见状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说道:
「大法师,我们也要随您去!」
「是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大法师一个人去太凶险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陈阳摆了摆手:
「不必了,你们留在此地,我去去便回。」
说罢,灵气猛地一提,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朝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疾驰而去。
阿蛮紧随其后,高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猎猎的风声。
寺院门口。
慧灯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僧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慧灯大师,这下怎么办?」
慧灯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走,跟上去,我们跟在后面便是了,莫要跟得太近,也不要让他离开视线。」
众僧闻言齐齐点头。
下一瞬。
十余道灰色的身影从寺院门口腾空而起,远远地跟在陈阳身后。
陈阳神识一转,扫了一眼那些远远跟着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好笑。
慧灯说到底,还是怕他跑了。
不过,慧灯这一点着实多虑了……
陈阳眼下可没有真的打算跑。
这么多双眼睛在身后盯着,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更何况他如今连这西洲的东南西北都还没摸清楚,贸然逃出去反倒凶险。
他真正的盘算是……
今天能出来这一趟,有了这个由头,以后再想出来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他偏过头看向飞在身旁的阿蛮:「阿蛮。」
「怎么了,大法师?」阿蛮侧过头来,那双幽绿的狼眼在飞行时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傻笑。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阿蛮一听,表情都僵住了,那双幽绿的狼眼眨了眨,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哪有问一个外人自己娘是谁的?
陈阳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太对,尴尬地笑了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些:
「这些年你在红尘寺里,有没有听过些什么?关于她的事,你知道多少,都说来听听。」
阿蛮想了想,挠了挠脑袋:
「这些我是真不知道了,我只听说红尘寺里有大法师您的佛像,救苦救难……至于您的来历,还真没人提过。」
陈阳闻言心中了然。
这也不奇怪……
苏无烬古板得像是块石头,他似乎极不喜欢入了空门之后,还沾染俗世之事,必须斩断一切过往的牵连。
如同灵童十四难。
只有一个往生锦囊,除此之外,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抹得乾乾净净。
这是苏无烬一贯的行事风格。
……
陈阳把目光投向前方,脚下的云层翻涌不止。
短短三十里,对修士来说转瞬即至,他正准备加快速度,却忽然注意到身边那几个引路的村民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缩在云团边上,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陈阳,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陈阳皱了皱眉。
「不会是我的五虫之相,把他们吓到了吧?」
凡人没见过这么古怪的面孔,也有可能受到惊吓。
但他转念一想,应该不至于。
他顺着村民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这几个人看的好像是阿蛮。
阿蛮正飞在他右边,魁梧的身子投下一大片阴影,狼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陈阳一下子明白了,忍不住笑了。
阿蛮在红尘寺待了三年,香客天天见,早就习惯了他这副狼首人身的模样。
可这些刚逃难出来的村民不一样……
他们村子才被山贼屠了,眼下看到一只活生生的狼妖飞在旁边,不吓破胆才怪。
陈阳也没有过多解释,在他看来,时间久了这些人自然便会习惯。
飞了一阵,陈阳又开口道:「阿蛮,这周围你可熟悉?」
阿蛮朝四周望了望,点头道:
「我来红尘寺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周围有哪些险地都还记得,南边那片沼泽地我也去过,不过是片烂泥塘。」
「有没有什么……」陈阳欲言又止。
阿蛮虽看着憨厚却也不傻,瞧出了陈阳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直接问道:
「大法师有什么担忧吗?」
陈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沼泽地里,会不会有什么妖修潜伏?比如大妖之类。」
阿蛮听闻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云层中回荡,把旁边几个村民又吓得缩成一团。
「大法师多虑了。」
「那地方我去过不止一回,就是片普通的沼泽地,没什么凶险。」
「地下没有灵脉,周围也没有什么天材地宝,烂泥塘一个,只是偶尔会生出些毒瘴。」
「不过这也不稀奇,西洲荒野上到处都是瘴气。」
「至于妖修……别说大妖了,连纹骨境的妖修我都没在那附近遇到过。」
「大法师尽管放心!」
陈阳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
阿蛮冷不丁地开口询问:
「大法师似乎对妖修有些畏惧,莫非法师不擅长斗法?」
陈阳闻言一怔,悻悻地点了点头:
「对呀!」
「我……我只是个丹师,对这些争斗之事确实不擅长。」
「见不得血腥。」
他说罢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里似乎带着自嘲。
阿蛮见状,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本就拜了三年法师佛像,如今又被治好了困扰多年的旧伤,心里头对陈阳的信奉已是根深蒂固。
此刻瞧着陈阳这副模样,反倒更让人觉得亲切可敬,需要人护着。
「放心吧,不用操心。」阿蛮拍了拍胸口。
「我虽然是纹骨境,但以后肯定会提升修为,护大法师周全。」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族群的自豪:
「其实我们族里头也是出过妖王的。」
「妖王?」陈阳一愣。
阿蛮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光: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妖王诞生后,我体内自然也有了妖王血脉。」
陈阳听得心中一动,追问道:「妖王血脉?那你是妖王后人?」
阿蛮却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是。」
「我们妖修与修道不同……」
「族群之中只要有一人修至妖王,血脉便会反哺整个族群,血脉中天生便带着妖王的烙印。」
「虽然这烙印会一代代稀释,可既然出现过妖王,足以说明我族的潜质。」
陈阳闻言点了点头。
这倒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味道了。
东土的修士讲究个人修行,师徒传承。
血脉之说并不算主流。
而西洲的妖修却是以族群划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法师放心。」阿蛮又将话头转了回来。
「既然大法师不擅斗法,那这些斗法之事我来为大法师应付便是,其他我不敢说,但挡在前头,挨几刀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阳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一暖:
「那就……多谢了!」
阿蛮见状,脸上笑意更浓了,咧开的狼嘴里露出的白牙,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说话间。
一行人已经到了沼泽地上空。
陈阳放眼望去……
一片极开阔的沼泽地,泥泞的水洼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层层叠叠的暗灰色瘴气,在泥沼中翻涌,将整片沼泽笼得如同鬼域。
陈阳本想放出神识仔细探查一番,可神识刚探出去,便觉毒瘴如泥沼般黏稠厚重,想要一寸寸搜过去实在是太耗时间。
他索性收了神识,看向那几个引路的村民:「在哪个方向?」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抬手朝东南方向指了指:
「在那边,偏南的高地上,我们逃走的时候,把老弱妇孺安置在那里了。」
陈阳顺着方向将神识延展过去,穿透了几层毒瘴,很快便在一片枯败的树林间捕捉到了微弱的生机。
他心中一凛:「我看到了。」
阿蛮愣了一下,面露惊讶:
「我都还没看到呢,大法师你怎么……」
他自认修为境界比陈阳要高,神识覆盖的范围自然也应当更广,却没想到陈阳竟比他先发现了目标。
陈阳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催动灵力朝那片高地飞去。
很快他们便落在了一片枯败的树林间。
眼前的景象让那几个引路的村民,瞬间红了眼眶……
约莫百余人,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枯草堆中。
都是老妪,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
一个个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
「她们……死了吗?」一个汉子扑通跪倒在地,伸手去摇一个老妇人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绝望。
「阿娘,醒醒啊,醒醒!」
陈阳快步上前,神识扫过众人……
气息虽然微弱,却还有一丝生机。
「没事,只是暂时晕死过去了。」陈阳道。
「那怎么办?」那几个引路的村民齐刷刷地看向他。
阿蛮在一旁笑道:「大法师能救人。」
陈阳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沼泽地的毒瘴,比他想像中还要霸道。
瘴气中,竟然还掺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死气。
他略一思索,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只玉瓶……
这是他在一叶岛上炼制的生机丹。
江凡那次被死气缠身之后,陈阳便多留了个心眼,备了许多生机丹和解毒丹在身上以防万一。
没想到,在一叶岛上没怎么派上用场,反倒在这红尘寺用上了。
他先取出一瓶生机丹,碾碎了几枚,以灵气化雾洒在那些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不过片刻工夫,那些妇孺便渐渐有了反应,胸口微微起伏。
陈阳如法炮制,将药雾洒在每个人身上,驱散他们体内淤积的瘴毒。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昏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悠悠睁开了眼。
最先醒来的是那个老妇人,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那件红黄僧衣上:
「这衣裳……是红尘寺的师傅?」
「对呀,是这位寺里的师傅救了我们。」汉子重重点头。
其他人也陆续醒转,有人激动得哭出声来,挣扎着想要跪下来磕头。
陈阳看到这一幕摆了摆手:「好了,先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在那些刚醒来的妇孺之间,扫了一圈。
不知为何,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那慌乱来得毫无来由,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可环顾四周,除了那些还在哭泣的妇孺,什么异样都没有。
他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转过身,朝远处天空中的慧灯遥遥说道:
「好了,慧灯师傅,我现在就回寺里,你看,我向来说到做到。」
慧灯站在云头上点了点头,往下降了几分,离陈阳又近了些。
陈阳见状,招呼阿蛮和那些村民把刚醒来的妇孺搀扶起来,灵气托着众人启程返回。
慧灯和一众灰衣僧人跟在后面,一边飞一边低声诵经。
梵音混在风里,隐隐透着一股祥和。
……
陈阳正飞在云团上。
忽然。
那群妇孺中走出一个少女,几乎贴到了他肩膀边上。
她披头散发,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
陈阳先是一愣,只当她是刚救醒的难民,于是放缓了语气:
「你过来做什么?是不是飞太快了不舒服?把耳朵捂上,眼睛也稍微闭一下,会好受些。」
他尽量让嗓音温和些,怕吓到对方。
可那少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睁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前,可透过发丝的缝隙,陈阳看见她的衣衫……
白白净净的,连半点灰尘都没有。
「不对!」陈阳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难民一路从被屠的村子里逃出来,又在沼泽地里困了不知多少天,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泞。
可这少女的衣服乾净得不像话。
雪白整洁,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小心!」阿蛮警惕地大吼一声。
陈阳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
少女的小手探出。
那手指纤细,却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他的脖颈。
陈阳只觉得浑身像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放开我,放开!」陈阳拼命挤出声音来,嗓子已经嘶哑得变了调。
小手纹丝不动。
陈阳的眼角余光扫向身旁的阿蛮……
此刻阿蛮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眼里布满了恐惧,根本动不了。
能让一尊纹骨境的妖修连动都动不了……
西洲妖修的境界压制。
开脉,淬血,纹骨,元髓。
这四个境界之间存在着天然的血脉压制,高阶妖修对低阶妖修,有着近乎本能的压制力。
这种压制刻在血脉深处,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
阿蛮是纹骨境,能让他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来的……
至少是元髓!
陈阳侧头看去,慧灯那一众僧人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诵经。
他们僵立在云头之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同样不能动弹。
「难道真是……大妖?」陈阳心中猛地一惊。
可元髓大妖的威压能有这般恐怖吗?
能让纹骨境的阿蛮动弹不得……
让红尘寺这些修行多年的僧人,连经文都念不出来?
渐渐地……
陈阳察觉到不对。
这少女身边竟是涌出了腾腾云雾,血红色的,浓稠得像是泼洒在天上的鲜血,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地将周围的云层都染成了暗红。
陈阳低头一看……
他已经落在了这片妖云之上。
这云他见过。
那一日,八尊妖王讨伐红尘寺,从天际压过来的便是这般血红色的妖云。
赫连洪说过,只有妖王才能修出妖云。
此乃独一无二的象徵。
「这是一尊……妖王!」陈阳只觉得喉咙发紧。
而就在这时,眼前这少女披散的头发竟无风自动,一缕缕向身后飘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她梳理。
那散乱的长发在她脑后,束成了一束高挑的马尾,用一根暗红色的丝绦扎起,乾净利落地垂在身后。
她身上的衣衫,也在血气一震之下变了模样,化作了一件极为合身的雪白长裙。
裙摆上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尽显华贵。
那张被乱发遮住的面容也终于露了出来……
眉眼如画,唇若涂朱,只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淬了冰。
陈阳一时间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怔怔看着对方。
「你这丑和尚,看什么看?」那少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依旧。
不过,也只是让陈阳感受到压力,不至于将他喉咙捏碎。
陈阳还勉强能说出话:
「前辈,放开我……我们无冤无仇。」
「无仇?」那少女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说无仇便无仇吗?你们红尘寺和老娘,可是有着天大的仇恨。」
陈阳心中咯噔了一下。
「仇恨?什么仇恨?」
他是真的不知道。
可他话刚出口,突然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方才在慌乱之中没有留意,此刻离得这般近,那少女说话时尾调里那股子张扬的意味,他绝对是听过的。
一瞬之间,他猛地反应过来……
那一日,八尊妖王围攻红尘寺,败退之时,有一位女子怒骂苏无烬。
那音色,那语调,与眼前这少女一模一样。
「你是上个月,讨伐红尘寺的妖王?」陈阳颤颤巍巍道。
「对呀。」那少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那一日我没能杀了苏无烬,只能等着你们这些红尘寺的僧人出来,再拿你们开刀。」
陈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这妖王显然是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血气一阵沸腾。
她的脖颈间,手背上竟浮现出一层层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鳞片细密齐整,层层叠叠地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
「你是蛇妖?」陈阳下意识地开口。
「什么蛇妖?老娘是龙,你认不得吗?」那少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眼中猛地腾起一股怒火。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她喉咙中迸发而出。
妖云之上,那些凡俗之人被这龙吟一震,当场便纷纷晕了过去,口中溢出点点鲜血。
「本想直接杀了……」那少女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倒下的村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不过算了,她不喜欢我杀生,留一口气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阿蛮此刻也翻着白眼倒了下去,魁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吓晕了的大狗。
至于慧灯那边,陈阳放眼望去,心顿时凉了半截。
慧灯捂着脑袋,身子摇摇晃晃地站在云头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慧灯大师,救救我!」陈阳试着呼喊。
慧灯艰难地抬起头来,身子晃了两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妖王少女,试探着问道:
「前辈,你和这红尘寺到底有什么仇恨?」
「你们抢了我的夫君。」那少女冷冷道。
陈阳愣了一下:「夫君?你夫君是红尘寺的和尚?」
那少女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不过她很快便将那神色压了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陈阳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拿眼睛拼命往慧灯那边瞟:
「慧灯呐,你快点醒醒呀,你们红尘寺的麻烦,不要找到我头上呀。」
慧灯躺在云头上一动不动。
陈阳绝望了。
「施主……不要杀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那少女皱了皱眉,目光在陈阳脸上停了又停,似乎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佛门就只会说这些?你让我怎么放下,好,那我先不杀你,我就问你一件事。」
陈阳连连点头,不敢拒绝。
「我找你问个人。」那少女的声音变得郑重了起来。
陈阳一怔,随即连忙摇头:
「我才来红尘寺两个月,都没认识几个人,你向我找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推脱。
「你去问慧灯呐,慧灯在那里,他在这红尘寺待了多少年了,什么人他都认识,你不要问我……前辈为什么一眼就找上我啊?」
「为什么一眼就找到你?」那少女跟着低声重复道,同样满是困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到你这张脸,我就觉得很生气。」
陈阳愣住了。
生气?
怎么就生气了?
这张脸虽说算不上好看,可也不至于让人看一眼就生气吧。
他心里头一时有些茫然,可见对方那冷冰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也不敢多想,只是讪讪地闭了嘴。
那少女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不耐烦道:
「你不要给我东拉西扯,我不喜欢你这语气……丑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陈阳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楚宴。」他先试探着报了东土的名字。
「我没问你俗世的名字,不是这个。」少女手上的力道加重。
「我说你在这红尘寺的法名。」
陈阳心中一颤,此刻若是不报这法名,随便编一个假的,万一被这妖王识破了,以对方的脾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咬了咬牙,半晌之后才支支吾吾地说道:
「有……有容。」
这法名虽不是他的,是那位正主的,可他陈阳自己也没有别的法名可用。
反正借着正主的名头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报出这个名字之后,却发现眼前这少女的神色,骤然变了。
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里,猛地涌起一股火热的光芒,亮闪闪的,直勾勾地盯着陈阳,眼都不眨一下。
陈阳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是有容?」那少女的声音都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眼神中更带着几分惊喜。
「嗯?怎么了?」陈阳小心翼翼地应道。
「有容……你的法名是有容。」那少女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
她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阳,一眨不眨,连瞳孔都在微微发亮。
陈阳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脊背一阵阵发凉。
「前辈,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呀。」陈阳下意识地说道。
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方才吓唬慧灯的时候,自己不是搬出那位正主的娘来了吗?
那对付妖王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法子?
他壮了壮胆子,硬着头皮说道:
「你纵是妖王又如何?我到时候找我娘……她可不是好惹的。」
那少女听闻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里竟涌起了一抹光彩。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极为熟悉的话一般。
眼中那股火热越来越亮。
「对对对,就是这个调子。」她几乎是赞叹般地开口。
陈阳却是一怔。
这个调子?
什么意思?
他本来想借着娘亲的名头唬一唬这妖王,可对方非但不怕,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一般。
少女回过神,缓缓松开了掐住陈阳喉咙的手。
陈阳只觉得脖颈一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了身子,大口地喘着气。
方才其实也没有被真的捏死喉咙,对方更多的是将他提在半空中,让他动弹不得。
此刻被放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妖云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
陈阳不敢跑……
一尊妖王就在面前,跑有什么用。
下一刻。
少女伸出双臂,直直地朝陈阳搂了过来。
陈阳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这妖云之上妖王的威压如影随形,他便是想躲也躲不开。
妖王等同真君,这中间的境界差距大到了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地步。
她的手臂环住了陈阳的腰,力道越来越紧,那温软的身子挤进了陈阳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像是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一般。
「我是龙灵呐,你认不得我了吗?」
陈阳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认不得呀。」他连连摇头。
「怎会……认不得呀?」那少女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眼中带着委屈。
「夫君呐,我终于找到你了。」
「啊?」陈阳彻底愣住了。
夫君?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头上,把他整个人都劈傻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道:
「你说什么?等一下,这位妖王前辈,你莫要乱说什么夫君,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龙灵笃定道。
她抬起手来指着陈阳的脸,语气里带着得意:
「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觉得你这样子看着不爽……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个丑丑的样子。」
「那时候你还吓唬我呢。」
「后来我才知晓,你脸上这个是假的,定是术法,或者是什么法宝。」
她说着便伸手朝陈阳脸上抓来,指尖勾了勾,似乎是想要揭下什么。
陈阳慌忙躲闪,身子往后仰去,急声道:
「前辈,等一下,你说什么假的,这是我生来的样貌……你真的认错人了。」
龙灵抓了两下没取下惑神面,也不恼怒,继续歪着头看着陈阳,眼睛里满是欢喜:
「哎,没什么,你不想要取下来也算了,反正你这丑丑的样子,其实我也觉得可爱。」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往事,语气幽幽:
「你忘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喝醉了酒,把你买下来,本来想折辱你,结果……结果你反压住了我,你还摘了我的元阴。」
陈阳听得眼皮直跳。
这叫什么话?
「我没做过这种事。」他当即反驳。
龙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笑了起来,嘴角笑得甜津津的:
「就是这个调子。」
「每一次做了之后就说自己没有做,睡完之后不认帐,第二天就跑路。」
「我不会认错……你这东拉西扯,油嘴滑舌的性子,我找了那么多年,怎么会认错。」
陈阳目瞪口呆。
「这种睡完就跑的性子,就是我夫君呐。」龙灵的声音发颤,那双眼睛里竟是泛起了泪花。
「你之前也是不认我,每一次找到你,你都不认我。」
半晌。
陈阳想说两句来澄清这误会,可话还没出口便觉眼前一花。
龙灵整个人的身子便缠了上来,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双腿也缠上了他的腰,整个人像是一条盘住了猎物的蛇。
那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隔着衣料他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她体内透出的灼热。
「你放心。我这一次一定会缠住你不放。」她在陈阳耳边轻轻说道,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痒酥酥的。
陈阳只觉得这缠绕感莫名熟悉……
那缠上来的力道,那紧紧不放的势头,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揉进怀里的拥抱。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娇蛮霸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杨素!
杨素也有这般的习惯,每次搂他的时候都喜欢这么缠上来,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这感觉好熟悉啊,你用的莫非是什么龙族秘术?」陈阳喃喃自语。
龙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你看,你不是都记得清楚吗?」
说完,她猛地凑上前来,在陈阳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吧唧!
陈阳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娇艳面容,脑子里嗡鸣不断。
「慧灯,快醒醒,救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