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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叶之博能听见。
那道声音却又很沉，让叶之博的心跳在瞬间静止，像是被巨大的压力攥紧压迫,让他有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砰——砰——砰砰——砰砰——”
原本已经开始逐渐微弱下来的心跳骤然恢复,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浑身血液在心脏的挤压下向四肢扩散,不断修补着破损的肌骨和血脉。
银色的暗物血在心脏深处缓慢汇聚，一点点凝结,在不久之后就将再度恢复。
衰败的身体重回盛时，消散的力量重新凝聚，就像是有什么力量无视生命的规则，将叶之博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的状态前所未有得好。
但银发的青年脸色却很苍白。
叶之博清楚得听到，李瑾深说的是“交换”。
交换什么？与谁做交换？
身后渐渐虚弱下来的气息为他做出解答。
“——李瑾深！”
叶之博回转过身，接住支撑不住向后跌落的金发恋人。
他的手下是一片冰凉。
只是数次呼吸的时间里,李瑾深的身体就已经走向衰败。
力量在溃散，精神海在崩塌，身体机能一分分衰落。
每一分，每一秒,李瑾深的生命都在不可抑制地滑向尽头。
“停下，李瑾深！停下！”叶之博在瞬息间明了一切，眼中浮现出难言的痛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命,不该是由李瑾深用自己的命来换取！
对叶之博而言，所谓以命换命，从来都是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敌人的性命——
而不应该是以他人的性命去换取自己存活！
“李瑾深！我不需要你这样做！给我停下！”
李瑾深却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他争辩。
金发的帝王只是温柔而眷恋地看着眼前的恋人，眼中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欣喜。
“叶之博……”李瑾深轻声呢喃,“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让你离开。”
叶之博微微一愣。
“你永远是帝国的叶上将，我为你在沉星海买了一颗行星……我让你走，是想要在那里给你一个惊喜。”
李瑾深显然在极度的虚弱中陷入某种情绪里难以挣脱，思绪混乱地呓语着，眉峰紧紧蹙起，像是带着怎么都无法消抹的抑郁与悔意。
但他话语中所传达出的意思却让叶之博心神大震，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李瑾深说的那些，分明就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他怎么会——
那一刻，叶之博的心底闪过很多片段。
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分开的时候，李瑾深说过的话，他们去过的地方……
“你就是叶之博？”
“叶之博，我喜欢你。”
“因为想着你爱吃，想做就做了。”
“叶之博……放手！”
“好，我们一起。”
……
……
还有更多、更多相似却不同的地方。
那不是因为性格相似或者其他，而是因为两世以来，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从来都只有他们两人。
“但是你的血脉被发现了……有很多人会觊觎你的暗物血，你很危险……”
“我只能那样……我想要护住你……对不起……”
他听到李瑾深满是痛色的声音落在耳边，到最后几近语无伦次，只是颠来倒去地重复着同一个单词。
“对不起。”
叶之博到这时怎么会还不明白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却完全顾不上梳理两人间那复杂又纠缠的往事，只是紧紧扣住李瑾深的十指，反复地呼唤恋人的名字。
“李瑾深……瑾深……”
“不要死！”
他近乎于慌乱地向恋人体内输入精神力，但不知为何两人原本完全契合的力量却在此时互相排斥，就像是有某种规则作用在李瑾深的身上，否决一切可以挽救对方生命的条件。
叶之博沉默下来，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李瑾深已经陷入昏迷，而他唯一得到的就只有两个字。
“交换”。
那到底是什么——
“你不用想了，这是他的天赋能力，难道你不知道白玫瑰当年就是用这种能力换回了李湛的命吗？”
这时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叶之博蓦地回转过身，看向委顿在地的李崇俭，神情一时间酷烈非常。
“你都知道什么？”他冷静地逼问道，“告诉我。”
李崇俭嘲讽地笑了起来。
“白玫瑰就是暗流王爵之一啊……叶沉星没有告诉过你吗？红白玫瑰本就亲如姐妹，李瑾深的暗流血脉因为你的暗物血被激发，接着他用天赋能力与你交换……”
“是你害死了你的恋人……”李崇俭无不恶意地开口道，“亲手杀死自己恋人的感觉好吗，叶之博？”
灯塔顶端的星海在刹那间凝滞。
在那一息间群星齐齐湮灭，因为传奇暴怒的情绪而黯然失色，陷入片刻的黑暗。
一息后，星辰再度亮起。
叶之博面色平静地看了李崇俭一眼，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李瑾深的身体已经衰败到极限，难以承受任何力量的冲击，他不会再动手。
但他握着李瑾深的手却在颤抖。
那双杀人时稳定如同磐石的手，此刻却颤抖地几乎握不住掌心内的另一只手。
“沙沙——”
这时冰凉的温度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却也只能软弱无力地轻轻勾住叶之博颤栗不已的五指。
李瑾深短暂地清醒过来，冲他微微摇头：“不是你。”
金发的帝王微喘着气，终于真正醒过神来，从叶之博沉默的态度里明晰一切。
“我很高兴……还能与你再次相遇。”李瑾深轻笑起来，眼中漾起阵阵喜悦的涟漪，“不论在哪一个世界，原来我们都能相遇。”
李瑾深很直接地承认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因为我们注定相遇。”叶之博也轻声开口，没有否认自己重生的事实，“不管是哪一个世界，哪一个你，最终我们都会走到一起。”
这是他们的命中注定。
叶之博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李瑾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与灯塔……做了交易。”
“我用我个人的一切，换取让你重活一世的命运。”
但不知道为何，阴差阳错间，李瑾深却也来到此世。
“你需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叶之博问道，他在李瑾深微茫的神情间皱眉，很干脆地转向李崇俭，命令道，“告诉我。”
李崇俭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可不知道。”
“你的小情人什么时候和灯塔做了交易……”李崇俭眸光微闪，很快有所猜测，“他不是与这个宇宙的灯塔做出的交易，与他进行交易的人不是我。”
“只有交易的对象可以终止交易……”灯塔的主人露出恶意的微笑，轻柔地开口说道，“他活不下来的。”
“不过……能不能活下来……很快就不再重要了……”
最后那句话极其诡异且古怪，叶之博不明所以，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李崇俭轻笑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叶之博没有理会一脸病态笑意的黑发男人，转过身，凑近李瑾深再度疲惫合上的眼睛，轻吻他的额头。
“李瑾深……”叶之博紧紧贴着金发恋人的额头，慢慢地说道，“你曾经说过的……要我小心，不要死，也不要丢下你一个人……你又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他开口，声音很坚定，就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或者是一个威严的命令。
“所以不要死，活下去，与我一起……”
那句话的尾音却破碎得几不成调：“……好不好？”
李瑾深微闭着眼睛，脸上露出微弱的笑意。
即便明知道不可能，但李瑾深却还是安慰似的开口，就像是曾经无数次那样回应自己的恋人。
“……好。”
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紧贴着叶之博心口的那支黄玫瑰荡起隐隐的流纹，明灭不定地闪动着微光。
有一道力量跨越时间与空间，向跨过星海，到达彼端的交易对象——
作出回应。
******
“真是精彩。”
在两人相拥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李崇俭不甘寂寞地出声，露出一脸赞叹的神情。
“多么感人至深的爱情，多么凄美的生离死别！”
身受重创，实力跌至传奇，与两人维持着微妙平衡的灯塔主人轻柔地开口，声线华丽悠扬如同咏叹调，眼中却一片漠然。
他见两人向自己看来，露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微笑。
“你们应该已经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了，对吧？”
“让我想想……”李崇俭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距离叶沉星的精神海暴动彻底爆发还有——”
“哦！就在今天午夜！”
他一手握拳，敲击在另一手的掌心，恍然大悟道：“明天的太阳升起后，沉星海就将彻底沦为炼狱——多么美妙的未来……对吗，叶之博？”
叶之博向他投去了冰冷至极的一瞥。
“你想说什么？”
他们确实已经无法离开了。
自己的符文已经失效，李瑾深同样也是通过沉星海，借由叶沉星的力量而来——
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回归第三象限的方式。
但尽管如此，沉星海却并非已经陷入绝境。
因为路庭星的力量却可以被送走。
银河是副本，可以由沉星海的本体直接回收。他可以将路庭星的力量通过银河传送回沉星海，解决叶沉星的精神海暴动。
这本就是叶之博带上银河的目的。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打算。
一去不回的打算。
但叶之博迟迟未动，只是因为银河联系不上了。
从他进入灯塔的顶层之后，银河就销声匿迹，再无声息。
所以叶之博在拖时间。
但他现在发现……李崇俭……似乎也在拖时间。
叶之博的心底忽然生出强烈的警兆。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但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想说的有太多了。”李崇俭撑起身体，懒洋洋地靠坐在墙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反正还有时间……”
他仰头，望向头顶的星海，忽然微微笑起来。
那个笑容里有怀念，有感慨，还有浓重地几乎化不开的悲伤。
“那告诉你们也无妨。”
叶之博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黑发的男人神情微茫地望着星海，忽然间有些困惑。
那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灯塔的主人身上。
那个笑容……更像是在那段记忆里，属于那个还叫做萧重俭的，依旧心怀光明的金发青年。
萧重俭、李崇俭、简重……
究竟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假？哪个才是自欺欺人？
叶之博得不出答案。
李崇俭却已经自顾自地开口说了起来：“灯塔是多元宇宙间的唯一与恒定，是银河系固定的锚点，但千年之前，其实这里最初是河外星系设立的监控塔。”
黑发的灯塔主人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他们以交易所之名收集银河系的信息，监控这里的一举一动，为的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对银河系发动战争，入侵……甚至是占领这里。”
李崇俭看向叶之博：“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银河系内还有很多你我不知道的种族……他们都来自河外星系。”
“我们从来都生活在灭亡的阴影下。”
叶之博神情微异，想到了秋霜岁身旁……那个名叫加尔的小男孩。
“当年李湛和路庭星联手闯入灯塔，与我里应外合破坏交易所，杀死了所有河外星系的交易员和当时的所长……在那时我们就知道，银河系终有一日会迎来外域的入侵者，但我们却在如何应对的时候产生了分歧——”
李崇俭说到这里时嘲讽地轻笑了一声。
“当年我误入灯塔的时候，这座监控塔已经废弃，只有交易所仍在运行，交易所内既有河外星系的种族，也有银河系内的人，渗透和监视仍然在继续。”
“——我在这里隐藏了整整两年……我知道那些河外星系的种族究竟有多可怕，而李湛和路庭星……他们的想法都太过软弱可笑。李湛要回到帝国继承皇位，以图徐徐发展，而路庭星要进入沉星海，试图找出种族融合的道路……但这些都太慢了。”
李崇俭冷淡地开口：“银河系等不起。”
“所以我留下了，我要掌控住灯塔的力量，成为外域的监控者，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叶之博听到这里，开口问道：“筹码？”
李崇俭冲他露出了赞叹的笑容：“叶之博……你真的很敏锐。”
“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所以我在交易所建立筹码制度，在各个势力间物色筹码，让他们为我所用——必要的时候，他们就是我的喉舌与手脚，是我意志的延伸。”
黑发的灯塔主人微微一笑。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五年后，李湛和路庭星再一次来到灯塔……”
李崇俭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脸上的神情也渐渐阴沉。
“我们分开后第一次的相聚，我的哥哥，还有路庭星……他们面带微笑，身负利刃——却是来杀我！”
李崇俭的声音越发暴怒，眼中升腾起嗜血的疯狂神色，再不复最初的平静和温和。
“我是那么期待他们的到来，但他们回馈我的却是淬毒的匕首——他们说我被灯塔侵蚀了，说我已经不是萧重俭……可笑！如果我不是萧重俭，那我又是谁！”
黑发的灯塔主人脸上神色越发疯狂，混乱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不停变幻，那双黑色的瞳孔渐渐蔓上猩红，闪动着暴虐与残酷，让他的神情看起来狰狞如同恶鬼。
“——是他们将我一个人留在灯塔，是他们对我不闻不问那么多年……是他们先不要我的！是他们先来杀我的！那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
“所以，我换了一种方式。”李崇俭的声音又平静下来，眼中甚至露出了微弱的笑意，“成为灯塔的主人后，我的力量远在传奇之上……他们已经无法阻止我了……”
叶之博和李瑾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不定。
李崇俭的精神状况很不对劲，平静温和与暴虐冷酷反复交替出现，一会儿神情微茫如同那个金发青年，一会儿却残暴嗜杀一如灯塔主人。
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不同意志的纠缠下陷入混乱，几近疯狂——
叶之博想到星耀的那句话……
“那个家伙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是因为经常性的情绪混乱造成的不对劲？
还是因为有某道几乎已经被吞噬殆尽的意识……正在挣扎着醒来，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我没有杀了他们，因为我要他们看着自己深爱的一切被毁去！我要让他们知道——”
李崇俭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尖锐，直到他说出那句话后，暴虐与疯狂却又戛然而止。
“——我才是正确的！”
叶之博了然。
因为李崇俭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暗中支持芙蕊皇后，分裂夏登帝国，资助十三区叛乱，将沈烨派去科学院掌控力量，而沉星海红塔的大祭司和七元书院的大师兄都是他的棋子，只要李崇俭想，他可以随时毁灭整个银河系的秩序。
毁灭后重建，李崇俭就能让整个银河系处于自己的意志之下。
“——！”
叶之博突然一怔，心头划过一闪而逝的猜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捏了捏，看到李瑾深望向自己，眼中露出同样震惊的神色。
他们在同时想到了某种可能。
李崇俭所图或许远不止如此！
“银河系太软弱了，人们完全不知自己面临着怎样的危机，那就让我来让他们明白……”
“那些死去的都是养料……废墟上才能迎来新生，只有活下来的才有价值！”
那道声音轻缓又冰凉，带着说不出的期许和希冀，小心翼翼却又疯狂至极，矛盾得令人心惊……令人恐惧。
“李崇俭……”
叶之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祥，他将精神场远远铺开，却像是遭遇了某种可怕的力量那般，突兀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一片惨白。
“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李崇俭轻柔地反问叶之博，“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黑发的灯塔主人站起身，面向眼前一片沉静的星海，像是在倾听什么一般侧过身，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
“啊——时间到了，是吗？”
李崇俭转身，面向叶之博与李瑾深两人，向他们张开双臂，神情却在此时变得一片平静。
唯有他眼底和嘴角的那道笑意，透着令人心悸的诡谲和可怖。
“两位陛下——欢迎你们！”
“欢迎你们与我一起观看这场盛大的歌剧——”
“嗡——”
安静伫立在第四象限的灯塔忽然亮起耀眼的光芒，无数力量正在涌动，疯狂向第四象限外的河外星系涌去，要在无尽的宇宙空间内掀起风暴，将它们引向这里！
平静的星海剧烈震颤，漆黑的宇宙被骤然点亮，照亮了灯塔顶端三人苍白的面孔。
叶之博蓦地抬首，望向星海深处。
在那里，无尽的风暴正在汇聚。
那是强大到足以毁灭整个银河系的力量，那是宇宙间十数场风暴的聚合，它们在灯塔的牵引下，即将向银河系降下灭顶之灾——
毁灭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反派过于神经病，让我觉得自己也有些神经错乱了……
完结倒计时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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