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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13章池玉之殃(中)</h3>
火光蔓延,不只长生殿,钧天殿丶养生殿也起火了。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算计,沈从赋首先想到的便是藏书阁,那里有包括三清无上心法在内的所有秘笈原典,部分典籍虽能复写,但原典的价值与意义特殊,何况还有爷爷的手记丶太爷爷的日记丶祖师爷顾琅琊的道冠和历任掌门遗像手迹等文物。
「救火!快救火!」沈从赋大喝,「别管逆贼了,快救火!」明知救火会让沈玉倾趁隙脱逃,是纵虎归山,但青城当此浩劫,他又怎能坐视?
播州弟子绝大多数这辈子没进过青城内城,地形与救火途径都不熟,沈从赋对随从队长李福说道:「通知万士贤和卓世群,穷寇莫追,救火为先!」又下令通知各路弟子分头救火,自己带着一支队伍往救火班房而去。
有弟子禀告说铜缸里无水,沈从赋喝道:「去打水!防火班有激桶,先救藏书阁!快!」
他赶到救火班,只见屋外停着一支小队,里头大火熊熊,指不定就是最初的起火点,沈从赋怒道:「里头有激桶,快去拿!」见无人上前,又大声喊道,「取出救火工具者赏银百两,升阶三级!」
有几名弟子冒险闯入火海,都被浓烟呛退,有人喊道:「激桶都烧坏啦!」
沈从赋道:「去养生阁,四面大门附近也有班房!」
万士贤的随从队长李福赶到,喊道:「四爷!」
沈从赋道:「来得正好,快救火!」
李福道:「逆贼四处放火,养生阁那边也起火了,万统领带人去救火班看过,激桶都被破坏了,各处铜缸的水也都被倒掉了,屋角堆放了易燃物,这火救不了,咱们先撤出城外,别让逆贼趁乱出城!」
「不能撤!」眼看周围火光逐渐明炽,沈从赋喝道,「这是青城的家底!今晚风小,火烧不快!」
「四处都有火,救不了!」李福劝道,「四爷,大局为上!逆贼肯定趁乱出城,咱们先撤出城再说,别等火势大了,被困住出不去!」
「至少先救藏书阁跟北辰阁!」沈从赋大怒,「城外还有唐门弟子守着,用不着咱们操心!」
「唐门弟子不在城下,现在又是深夜,敌军还在城里,咱们会乱……」
「他们只想着逃跑,不用管他们!」沈从赋怒喝,「快去,把卓世群跟邹琳一块儿叫来救火!」
李福还要再劝,见沈从赋两眼满是血丝,只得道:「属下遵命……」
「藏书阁在北辰阁西侧,一桶桶泼水也要救!」沈从赋喝道,「快去!」
他亲自率队赶去北辰阁,路遇一支队伍杀来,只有五十来人,沈从赋又怒又急,提枪刺倒两人,眼见对手被杀散,也不追赶,径自往北辰阁奔去。
到了一看,庭院与楼房皆已起火,他忙下令救火。少顷,万士贤率队赶到,卓世群与邹琳也先后率队赶来,即便播州弟子拼命取水灭火,但无激桶,只是杯水车薪。
沈从赋焦急喊道:「再叫人来!」
万士贤劝道:「四爷,两侧都起火了,道路再宽也容不下几千人,您先出去,救火的事交给咱们!」
藏书阁里全是易燃物,此刻早已沦为火海,北辰阁也被烧毁过半,大门早已烧穿,支撑屋宇的百年老木正被火舌缠绕,热气夹着焦味和淡淡的草灰味扑面而来,那是无数藏书丶画卷被焚烧的味道。沈从赋望向两侧,尽是熟悉的楼宇,里头住过的都是熟人,儿时荡过的秋千丶年少时乘凉的大树丶成年后练武的校场丶听父亲训话的书房丶与兄弟喝酒的凉亭,过往回忆尽毁于一炬,怎能不令他悲从中来?
卓世群劝道:「四爷,叛军还在城里流窜,跟咱们的人交战!火助风势,风助火威,等火势一大,招来风,咱们就得受困!沈玉倾逃便逃了,咱们不能困在这!」
邹琳也劝道:「四爷,先退吧!祖上有灵,会保佑青城!」
什么意思?难道青城被烧光了就是祖上不保佑?沈从赋怒气更甚。
忽有一骑奔来,口中高呼:「四爷,不好了!」
卓世群大声喝问:「又怎么了?」
那一骑忙道:「逆军抢攻城门,快守不住了!」
沈从赋讶异:「他们没逃?」
邹琳惊问:「看守城门的弟子呢?」
那人道:「弟子们都来救火了!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敌人,留下的人挡不住!」
内城半夜开门,当时外城多数弟子都在歇息,沈从赋唯恐沈玉倾逃脱,急点兵马出发,唐门留下的三千人马跟近半的播州弟子还守在城外,其他统领还在整兵来援。
邹琳大惊:「这是要把咱们困在火城里?」
「困个屁!」万士贤怒道,「咱们的人比他们多几倍,逆贼垂死挣扎,徒劳无功!四爷,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出去!」
邹琳仍担忧道:「四爷,咱们先离开这里!」
沈从赋对沈玉倾恨之入骨,听说城门被打,怒道:「没跑就好,出去抓逆贼!」
又有弟子跑来,高喊:「万统领,吉祥门被叛军占领了,正关上城门!」
沈从赋一惊,卓世群幡然悔悟:「四爷,咱们中计了!」
就在此时,忽闻轰然巨响,弟子们纷纷大叫逃窜。藏书阁颓然倾倒,一阵大风带着火星子刮来,沈从赋脸上一疼。他本在盛怒之中,猛然惊醒,翻身上马,对卓世群道:「你跟邹堂主往西走!抓叛贼,死活不论,不用留情!」说罢向东路奔去,万士贤领兵跟上。
火势越发张狂,两侧楼宇都冒着大火,终于引来风势,浓烟四窜,火势更大。沈从赋刚从长生殿转出,正往校场去,烟尘密布中忽来一阵箭雨,前方弟子纷纷中箭,沈从赋长枪兜圈拨开弓箭,下令放箭还击,一面大喝:「沈玉倾!给我出来!」
只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四叔,你怎么这么傻?」
沈从赋大怒:「杀!」
万士贤担心他莽撞,喊道:「四爷,让我立功!」率队当先冲出。
沈从赋担忧火势一大更难逃脱,率队跟在后头,奔出二三十丈,只见前方万士贤正率队与卫枢军交战。卫枢军皆是青城最精锐的弟子,但三千卫枢军在守城时已有伤亡,又有少数叛逃,原本沈从赋带进城的人便数倍于城中所余卫枢军,虽然打下城门后,为搜捕沈玉倾与追杀败军而致使兵力分散,但为了救火,他召集了大量弟子来到北辰阁与藏书阁,连几名亲信大将也跟来,此处人马仍多于卫枢军倍蓰,卫枢军再怎么精锐也难以寡敌众。
然而城内道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几千人同时通过,此刻两侧起火,靠近些便觉酷热难当,这火路就是人造的天险,把播州军队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逼得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卫枢军又远比播州弟子精锐,万士贤接连冲锋几次皆无法闯过,两侧大火突围不出,军心顿时动摇。
就在此时,狂风忽起,浓烟呛鼻,万士贤手下骑兵顿时乱作一团。马匹本就怕火,有赖于青城一带秋夜少风,火势虽大,浓烟却未扩散,又被骑手管束才未惊慌,此刻于交战中骤遇烟火弥漫,顿时受惊。一马惊,数马惊,惊恐如瘟疫般迅速扩散,播州骑兵大乱,不少弟子摔下马来。大火封路,马匹奔逃无门,自相践踏,卫枢军见状,趁势冲来。
荒谬,万士贤心想,这些人不怕火吗?
然而荒谬之事总会发生,卫枢军当真不怕火,不住挥刀砍杀,向前推进。前方阵形已失,被这一冲更是混乱,卫枢军犹如虎入羊群,杀得前方弟子惊慌失措,大败而逃。
前军冲乱后军,沈从赋见己方弟子不住后退,高喊:「不要退!我们人数比他们多!」毫无用处,哪怕后军还有战意,也压不住前军后缩,只得跟着后退,人潮相互推挤,不少人被挤入火中,长声惨叫。
这惨叫声最为致命,火焚之苦酷烈无比,远比战场上被砍杀的哀嚎更惊心动魄,局面越发不可收拾。万士贤挥刀砍倒几名后退的弟子,高喊:「退无路,前进方有活路!」仍是收止不住。
前方人潮马匹涌来,烟雾弥漫,沈从赋看不清来了多少卫枢军。浓烟呛鼻,饶是他座下良驹也禁不住慌乱。欲要向前,又被人潮挤得动弹不得,他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施展。
万士贤挤过来,骂道:「狗娘养的,他们衣服泡过水了!四爷,过不去,得退!」
沈从赋心知播州弟子只是被混乱逼退,己方人数依然占优,只要前进,一波接一波发动攻击,不用多久,卫枢军定然落败。然而他明白局势,万士贤也明白,偏偏没法让这支队伍人人明白,队伍一乱,军令就难以传达,而沈从赋身为主将,一旦撤逃,士气必然崩溃。
他想策马向前,奈何人潮汹涌,前进不得,接连呼喊几声都被人潮声盖过。正焦急间,忽地马失前蹄,他竟被硬生生挤下马来,只得咬牙下令:「掉头,往西走!」当下转身带队转往西路。
这一退,他最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前方弟子以为不敌要退,更加奋勇逃命,把队伍推挤得更厉害。卫枢军从后追杀,齐声大喊:「抓住逆贼沈从赋!抓住逆贼,莫要让逆贼跑了!」彷佛真占据了上风一般。
箭落如雨,卫枢军也怕大火,没有深追,只以弓箭射击,落在拥堵的队伍中,几乎箭无虚发。播州弟子忙于逃命,哪有余裕还击?一时间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沈从赋退往西路,大火延烧已久,浓烟密布,十余丈外视野模糊,播州弟子被呛得不住咳嗽。等回到北辰阁附近,却见浓烟中有支队伍,原来卓世群也率众退回,两边撞上,俱是大惊,卓世群大骂道:「逆贼狡猾!」
沈从赋又惊又怒又怕,若真被逼到绝路,这群弟子必然死战,但偏偏有两条路,东路指着西路能出,西路指着东路能出,反而成了死路一条。弟子们见前后受堵,惊觉走投无路,慌张大乱,前边往前挤,后边往后逃,你推我挤,相互践踏,不知死伤多少,无论卓世群等人怎样喝止,弟子们只顾慌张逃命,根本充耳不闻。
浓烟密布,再不撤退,就得困死在这条路上,沈从赋当机立断,喊道:「向西路撤!」
他低头冒着烈火浓烟前进,视线被浓烟遮蔽,两眼被熏得满是血丝。两侧传来惨号声,是被挤进火海的弟子们发出的,烤乾的汗水气味混着浓烟,还夹着股细思极恐的古怪肉香,呛得他不住咳嗽犯恶心,连率众都说不上,只能算是跟着队伍缓慢前进。
还有机会,他想,只要城外播州与唐门弟子见着大火赶来救援,就能扭转乾坤,因此沈玉倾才要抢占城门。他的兵力不足以抵御内外夹攻,能拖一刻是一刻,只要等内城城门再次被攻破,立刻就能抓住这逆侄。
背水一战,他不信卫枢军能抵挡攻势,必将被冲垮!
他认定前方将有激战,心想为了将他们困死,卫枢军定然死守,哪知拥挤的人潮忽地一松,移动速度渐快。沈从赋不明所以,只觉得人潮松动,原本相互推搡的弟子纷纷向前涌去,像是找着了个出口。他好不容易挤出火巷,虽然四周仍弥漫着浓烟与火光,但校场腹地广大,总算不那么呛人,他不禁大口喘息。举目四望,方才还阻挡在路口的卫枢军竟尔消失不见,房屋都已起火,他们肯定藏身在浓烟之后,但到底在哪?
沈玉倾竟然将原本两端堵住的死路放开了,到底是何居心?
四散奔逃的播州弟子早已不受节制,卓世群丶万士贤丶邹琳等人奋力喝止也没用,只能勉强聚集一小撮队伍。卓世群找寻战旗,万士贤命人吹响号角收拢队伍,沈从赋方从火海中脱险,脑袋正自混乱,百思不解为何沈玉倾就这么放过身陷火海的弟子,难道是自知不敌,又撤退了?
正沉思间,忽听号角声响,他猛然醒悟,慌忙奔出,高声喝道:「快停下!」却已慢了一步。紧跟在号角声之后的是传递信号的锣声,短暂,急促,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远去。
青城内城虽然不大,但浓烟与火光遮蔽视线,还有大批散乱队伍,沈从赋找不着卫枢军,藏于暗处的卫枢军同样无法辨别他的位置,但卓世群的旗号跟万士贤的号角声无疑告知了卫枢军,沈从赋就在这。
西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紫服的公子长身玉立,斜提长剑从滚滚浓烟中走出,脸上脏污掩不住他的逼人英气。在他身后还有李湘波丶沈连云与许江游,以及皮甲上满是血污却仍然杀气腾腾的一千卫枢军——仅存的一千卫枢军。
「沈玉倾!」沈从赋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
「杀!」沈玉倾当先冲出,没有比掌门带头冲锋更能提升士气的了。
刚逃出袋口的播州弟子慌乱无章地奔逃,除了原先的护卫队,没有太多弟子保护沈从赋。短短数十丈距离,瞬间形成了短兵交接,卫枢军与播州弟子交战,李湘波与许江游拦住来救援的卓世群和邹琳,沈连云抵挡住万士贤,沈玉倾持无为抵住沈从赋长枪,两军在浓烟与火光中流血。
「你干了什么?!」嘶哑的嗓音掩不住沈从赋的盛怒,「你毁了青城两百多年的积累,毁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心血!」
「四叔引狼入室时,可想过列祖列宗?」沈玉倾冷声回应,长剑兜转,右掌拍出,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江山十掌剑。
要争江山,就得用手掌权柄,剑指天下。
沈从赋左掌接上,一股大力袭来,震得他退开一步。剑光已至,沈从赋倒转枪柄顶开无为,盘蛇式接苏秦背剑,长枪从左侧入,一矮身,从背上出,再接杯弓蛇影,枪头摆动,虚实无方。沈玉倾无为劈丶刺丶点丶撩,佐以拍丶击丶劈丶推等各种掌法,掌影剑影交错不断。
号角声愈发响亮,播州弟子慌张逃窜,无人指挥下犹如一盘散沙,逃到城门处又被沈妙诗与倪砚率领的卫枢军所阻。有弟子回过神来,这才想到循着号角声重新集结队伍,赶回救援。
战场正在变化,沈从赋感觉沈玉倾的攻势远比之前几次交手更狠更绝。他受困火场,大耗心神,又被偷袭,面临生死激战,精神已弱三分,不意间吸入一口浓烟,内息走岔,沈玉倾无为一勾一挑,沈从赋长枪脱手,拔出花月应战。
无须多言,唯有生死相搏,两人身影交错,所使尽是杀招。
沈从赋掌运真力,运使三清无上心法,双手持剑画出弧形,沈玉倾同运大象无形,招式相同,拼的就是内力深浅。
一声脆响,沈从赋竟被压过一头,退开一步。怎么会?上回对阵时这侄儿内力还略逊自己半筹,全靠阴谋诡计跟赌命才占了上风,怎么现在就能压过自己了?
沈从赋忽略了自己虚耗的体力与精神,还有沈玉倾养精蓄锐的备战,或许他知道,但他认为即便自己虚耗过后,只要不大意,依旧能压过这侄儿。他与所有沈家长辈相同,没注意到沈玉倾被小小强压一头的武学天赋——青城自有三清无上心法的两百余年来,沈玉倾功成之速足以排进前十,这还是他身为世子得分心读书与学习政务的结果。前十是一个不会被惦记的名次,每个人都只记得第一,最多还能记得曾经的第一,但在浩瀚的两百多年岁月里,前十往往代表的就是当代顶尖。
直到这一剑,沈从赋才想起当沈家所有人都在赞叹沈未辰百年一见的天分时,沈玉倾同样是二十年一遇的出类拔萃之人,沈从赋比沈玉倾多练的十余年功夫就在此消彼长之下被超越,而且是在死交关之刻。
想到沈未辰,沈从赋怒火更炽。沈玉倾长剑接连刺来,迅捷无伦,两人都对彼此功夫知根知底,沈从赋虽处劣势,慌而不乱,举剑还击,转眼间又过数招,都是一般身法翩翩,矫若游龙。
「你干了这么多坏事,就不心虚吗?小小自小与你感情最好,你却将她卖给彭家,让她受苦,你还是不是人?!」沈从赋怒喝,「沈家怎会有你这样的畜生!」
「四叔说再多,我也不会分心。」沈玉倾面无表情,听他提到沈未辰,剑法更见凌厉,一剑比一剑更快丶更狠。沈从赋越是与之交手,越发觉得压力沉重,逐渐难以招架,他满心不甘和愤恨,怒道:「即便杀了我又如何?唐门就在外面,城外还有冷面夫人!卫枢军还剩多少?一千?两千?冷面夫人会立刻攻城,城里还有三千唐门跟播州弟子,你有什么办法起死回生?」
召集队伍的号角声一声接过一声,但沈从赋已无心力分辨周围情况,大火之中浓烟呛鼻,体力消耗更剧,他感到呼吸急促,噗的一下,右肩中剑,幸好创口不深。不一会儿,左腰上又被扫中一掌,隐隐生疼,接连几剑令沈从赋躲得狼狈不堪,高声怒吼:「你已经输了!不肯束手就擒,还想拖着青城陪葬吗?!」
「如果青城不是我当掌门。」沈玉倾冷声道,「那便毁了吧,无用了。」
沈从赋倒抽一口凉气,这畜生此时不除,必成天下大害!
懊悔丶愤怒,诸般情绪涌上心头,他只怪自己一时大意,误中困城之计,又因火焚失了方寸,将队伍带入死路。一个错误在战场上已经不可原谅,何况连续犯错?
无论如何,青城绝不能落入这妖孽手中!沈从赋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功力,一声长啸,剑尖抖动,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转瞬间三十二道剑光飞起。这一剑是他倾尽心力抛却生死全神贯注刺出,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强悍一剑,他过去办不到,哪怕今日不死,未来也刺不出这样一剑大方无隅。上一战中他使出这招原本能占据优势,是沈玉倾使出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才心怯而败,而今他绝不后退,抛却生死,剑出有去无回,誓要斩杀眼前这妖孽!
沈玉倾同时抬起剑尖,竟不似上回以大象无形破招,剑尖抖动,一化三,三化九,九化二十七,二十七化作沈从赋数不清的剑光。
怎么可能?沈从赋已经记不清今夜是第几次如此惊骇了。这是什么剑法?明明是大方无隅,为何基数不同?他是怎么办到的?凭什么?!
剑光交错,密密麻麻的交击声夹杂在风声中,如玉珠落盘,瓷勺叩碗,更如瓦片碎裂,最后是一声细长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十几道剑光从沈从赋手丶腕丶腿丶腰丶胸丶腹穿过,致命的则是穿过喉头的那一剑,气息瞬间被阻断,痛苦堪称短暂,他就像被戳了十几个洞的布袋,血从十余处要害同时喷出,将他的思绪一并带走。
沈从赋没想到小小将自创的大方无隅教给了沈玉倾,更不知道沈玉倾为了备战今夜,这大半年来日夜只苦练这一招。他刺不出八十一剑,但只需使出沈未辰六成的能耐,五十四剑就足以击败沈从赋。
生命飞快流逝,意识迅速飘散,唯有一念萦绕沈从赋心间:
青城怎么办?惊才怎么办?
沈玉倾气喘吁吁,为了这一刻,他一直在布局。逃亡的弟子是真的,半夜偷开城门的叛徒也是真的,但凡诈降都可能骗不了这叔叔。知情人只有李湘波丶沈连云以及那不足两千的卫枢军,连沈妙诗都被蒙在鼓里,只有领军的人都显得害怕,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怕,让城外的人相信城里士气尽丧。
等把城里的老人内眷送走,没人会阻止他焚城了,他才开始放置柴火,毁掉所有防火器材,清空水缸,赌沈从赋一定会去救藏书阁跟北辰阁。
换了他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
等城门开启,沈连云才将计划告知沈妙诗与倪砚,两人均是大惊失色。沈玉倾诱敌深入,表面上卫枢军因士气低落而四散奔逃,其实是到各处伺机放火,等沈从赋中计,再重新集结堵住出口。沈妙诗和倪砚带领其余弟子夺回两座城门,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迟必生变。
赢了吗?不,这场大战最凶险的地方还没到。
沈玉倾大步上前割下沈从赋的人头,虽有快意,却又冷漠。他察觉此刻的自己竟平静得像是割下了一块东坡肉,没有不安,没有欣喜,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玉倾举起人头,高声大喊:「叛贼沈从赋伏诛!青城弟子凡伏地投降者,既往不咎!」正在鏖战的卓世群等人听到都是大惊,隔着十来丈远,烟尘弥漫中看不清楚,也不知真假。
有人大喊:「四爷!四爷!」却哪有回应?
沈玉倾提着人头,对着播州弟子大喊:「逆贼已死!都是青城弟子,速速伏地投降!」周围播州弟子见着沈从赋人头纷纷大惊失色,他们士气早失,连忙丢了器械趴伏在地。
沈玉倾命人击鼓,大踏步走向其他战圈,万士贤正与沈连云交战,见到沈从赋头颅,大为惊骇。
沈玉倾高举沈从赋头颅,喝道:「逆首沈从赋已死,青城弟子即刻伏地投降,不予追究!万士贤,快快投降!」
万士贤犹豫片刻,高声喝道:「我受四爷之恩,唯有替四爷报仇,哪有降贼的道理?众人随我为四爷报仇!」
然而大多数弟子早已士气尽丧,见沈从赋已死,纷纷趴伏在地,只有十数名弟子随他上前。沈连云率队拦阻,沈玉倾知道此处已定,又赶到卓世群与邹琳处。
李湘波与许江游正自苦战,卓世群见到沈从赋头颅,脸色惨白,沈玉倾招降,卓世群长叹一声:「四爷已死,都是青城弟子,我在这较什么劲,难不成还能当掌门?我是四爷督府护卫总指,护主不力,唯有一死!」说罢引刀自刎。邹琳本就是被逼相从,连忙伏地投降,沈玉倾正要个能指挥的人,对邹琳道:「你去招降其余弟子,在吉祥门整顿兵马。」
正吩咐间,忽闻一阵喊杀声,沈妙诗赶来,高声道:「玉儿,吉祥门被夺啦!」不远处杀声震天,是城外的沈从赋人马率队来援,沈从赋要是能多撑一会儿,就该是沈玉倾的人头被他提着了。
沈玉倾对邹琳道:「你去招降部众。」邹琳命人鸣金歇战,许江游也自鸣金。
沈妙诗来到沈玉倾面前,见着兄长首级,不由得落泪,问道:「玉儿,可否将你四叔的首级交我安葬?」
沈玉倾冷冷问:「五叔哭什么,是哭死的不是玉儿吗?」
沈妙诗一惊,忙道:「不是这意思……」
沈玉倾道:「四叔害死多少青城弟子,害苦多少青城百姓?这把大火该算在玉儿头上,还是四叔头上?是他逼得玉儿不得不焚城求胜,还是玉儿为夺权不择手段?」
沈妙诗被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吓着,他本非性格刚强之人,只讷讷道:「他虽有错,但仍是你叔叔,娘那边……」
「赶紧收拾队伍,这里不能久留!」沈玉倾道,「尽快出城,迟必有变!」说罢提着沈从赋头颅隐没在浓烟深处。
另一边,万士贤被乱刀砍死,沈连云收整队伍沿途招降,趁着大火浓烟未完全笼罩青城前撤往吉祥门。沈玉倾提着头颅来到外城招降,这些人本就是青城弟子,早认定沈家叔侄争位,谁赢谁就是主,加上士气已丧,纷纷投降,几名大将忙着整顿队伍。
还不能算平定了叛乱,战场上仍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有人来禀,说是沈从赋留在城外的队伍有哗变,猜测是点苍人马听说消息暴起发难。又有一骑自西面急奔而来,是播州弟子,来到朱雀门前,看看邹琳,又看看沈玉倾,一时不知该向谁禀报。
邹琳喝道:「什么事?快说!」
那弟子焦急道:「城内的唐门弟子正在抢夺西门,就要守不住啦!」
邹琳脸色一变,冷面夫人的大军就驻守在西门外,见到火光必有所动,若是城门失陷,唐门立刻又能攻入。
沈玉倾神色不变,他早知这场大战没这么容易结束,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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