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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台球桌上的交流
回到云景山的时候，西斜的阳光刚刚越过院墙，在草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橘色光带。
张逸把车停进车库，穿过小花园，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拖拽重物的声音，伴随着母亲李秀芝的叮嘱：“慢点慢点，别碰着墙——”
推开门，客厅通往棋牌室的走廊里，两个穿工装的师傅正抬着一块两米多长的墨绿色台面往屋里挪。沈清禾从棋牌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还没拆包装的球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台球桌刚送到，师傅正在组装。”
张逸换了鞋走过去，棋牌室中间已经架好了金属框架，深绿色的绒布台面还没完全固定，空气里飘着一股新木材的味道。
“你把台球桌安家里来了？”他靠在门框上。
“天天跑俱乐部太麻烦，你白天忙集团的事，晚上回来练球，家里有张台子能省不少功夫。”沈清禾说着，从纸箱里抽出一根球杆递给他，“再说了，这里也是我的房子，我往自己家添张桌子，有什么问题？”
张逸接过球杆，笑了。
工装师傅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完成安装和水平校准。沈清禾付了尾款，送走师傅，回来时顺手带上了棋牌室的门。
“来一局？”
“行。”张逸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正好今天下午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沈清禾从袋口捞球排成倒三角：“什么事？”
“下午我约牧清风喝了杯茶。”
沈清禾的手顿了一下：“你主动约他，是有什么想法？”
“对。上次翠屏山聚会，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您怎么保证将来张逸接手的不是一堆负资产’——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突然那么说。”
沈清禾排好球，直起身：“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他提了一个名字——云江物资贸易公司。说是他一个做审计的朋友提过，那家子公司连续两年利润率异常，比同行业低一截，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主营钢材和建材采购分销，集团旗下几个地产项目的建材采购都走这家过。”
沈清禾拿起球杆，没有急着开局，靠在台边想了一下：“云江物资贸易公司，我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董事长是田爷爷的一个养子，叫田家栋，四十多岁，以前在集团采购部干过，后来被调去管这家子公司。”
“田家栋？”张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田爷爷收养的孩子里他算是比较年长的一批，跟田建平他们差不多同时进来的。”
沈清禾说，“他在集团采购部干了七八年，后来物资贸易公司成立，田爷爷就让他过去负责了。我爷爷评价过他，说这人做事很稳，不爱说话，但该办的事从不拖延。”
“那他在田老那些养子女里，跟谁走得比较近？”
沈清禾想了想：“他跟田浩宇走得不算近，但也不远。采购部跟集团财务那边经常有业务往来，他管物资贸易公司之后，跟田浩宇的接触就更多了。不过你要说他们关系多好，也算不上，我感觉，就是正常的工作来往。”
张逸把这几条信息在心里记下，拿起球杆俯身打了一杆。
母球撞开三角区，两颗球分别滚向不同的袋口，都没有进。
“你觉得，物资贸易公司的账目，田浩宇知不知情？”他直起身，看着沈清禾。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台子对面，俯身瞄准，一杆打出，红球精准落袋。
“田浩宇是集团副总裁，采购部和物资贸易公司都在他分管的业务范围内。”
她直起身，看着张逸，“如果那家公司的账真的有问题，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问题在于——他是知道了没管，还是管了没管住，或者根本就是他默许的。”
“如果他是默许的，那牧清风今天说的这些话，就不仅仅是‘有人掏空集团’这么简单了。”
张逸靠在台边，“田家栋是田浩宇分管的，物资贸易公司是田浩宇分管的。如果那条通道真的存在，那钱流出去的方向，田浩宇应该比谁都清楚。”
沈清禾没有接话，安静地打了下一杆。
球入袋之后她才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田浩宇知道物资贸易公司的账有问题，但他没法管。因为那些账的源头，可能不在子公司这一层。”
张逸放下球杆看着她。
“集团采购部近两年的供应商名单，你查过没有？”沈清禾问，“如果那些供应商最终指向的是省城某条线，那田浩宇就算想管，也未必管得了。他一个副总裁，能不能动那些供应商，要看那些供应商背后站的是谁。”
张逸沉默了几秒。
沈清禾说得对。
如果那些供应商背后站着的是集团之外的人，甚至是田家本家的人，那田浩宇作为养子，未必有足够的根基去掀这张桌子。他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选择保持沉默。
“还有一件事。”
沈清禾放下球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云江物资贸易公司，会不会只是其中一家？如果真有人想掏空集团，不可能只盯着一家子公司做。田爷爷名下那么多产业，地产、物流、商贸、物业，每一块都有独立的法人主体。如果每一家都有类似的供应商通道——”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逸已经听懂了。
如果是那样，那流失的钱就不是一个子公司的利润差额，而是一个系统性的、跨业务板块的转移通道。
“所以牧清风今天点出物资贸易公司，不一定是因为那家公司的问题最大。”张逸说，“可能只是因为他恰好知道那一家的内情。其他几家，他未必了解。”
“也有可能。”沈清禾放下水杯，“但他既然主动说了这一家，就说明他至少看到了冰山一角。至于下面还有多少，要看你能挖多深。”
张逸重新拿起球杆，走到台边，俯身打了一杆。
球滚入底袋，声音清脆。
“我已经让德林商务先查那家公司的股东结构和主要供应商名单了。”他说，“等初步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如果那三家省城供应商的名字出现在物资贸易公司的采购名单里，那跟田大龙资金链条上的那几笔钱就能对应上了。”
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拿起球杆打了一杆。
“对了，田家栋这个人，你觉得他能配合调查吗？”张逸问。
“不好说。”沈清禾直起身，想了想，“他性格偏闷，不爱惹事。如果他知道自己管的公司有问题，但他没有主动上报，那要么是他自己也参与了，要么是他怕得罪人不敢说。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轻易开口。”
张逸点了点头，把这几个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下球杆，走到沙发边，翻开那本寿宴筹备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物资贸易公司——董事长田家栋，田浩宇分管范围。利润率异常，牧清风提供线索。已委托德林查股东结构及供应商名单。需确认：1）田浩宇是否知情；2）其他子公司是否存在类似情况。”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对了，清禾，调查费的事我考虑过了。”他说，“你说得对，这些都是替田老办的事，该走公账就走公账。等寿宴办完，我会把这段时间的花费整理清楚，跟田老汇报。”
沈清禾考虑，有些调查，在出结果之前，张逸可能不想让田老知道，便没再说什么。
“再来一局？”她放下水杯，拿起球杆。
张逸站起来，走到台边：“行。”
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暮色中重新响起，一声接一声，穿过走廊传到客厅里。
李秀芝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听到那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