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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梅擦干眼泪，一把拉住陈凡那满是老茧的手。
“小凡，你们兄妹太难了。这样，清芸以后的学费包在金阿姨身上。要是学习上缺什么资料，你随时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陈凡反手轻轻拍了拍金小梅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
“金老师，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最苦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我现在能挣钱，能供得起她。您和叶老师把团团照顾得白白胖胖，教得这么懂事，这就是对陈家天大的恩情了。这债，我陈凡记一辈子。”
一直乖乖靠在金小梅腿边的团团，仰着小脑袋听了半天。
大人的话她半懂不懂，但唯独听明白了一件事。
小丫头急了，一把揪住陈凡的衣角，撅着小嘴晃了晃。
“大哥偏心！光记挂着二姐，都不惦记团团！”
陈凡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他一把将团团捞进怀里，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轻轻扎了扎小丫头娇嫩的脸蛋，惹得团团咯咯直笑。
“大哥哪能忘了咱们家的小福星？这样，要是金老师和叶老师点头，等放了暑假，大哥接你回白石村住几天，给你抓泥鳅、掏鸟窝去！”
团团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满脸期待地看向养父母。
叶维学故意板起脸，敲了敲桌子。
“想回乡下玩？可以。但咱们得讲规矩。”
“期末考试，语文数学两门，都得考过八十五分。差一分，这趟乡下之旅就取消。”
团团刚刚还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小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八十五分……这也太难了吧，我们班上好多人都考不及格呢。”
陈凡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激她。
“哎哟，那可坏了。你二姐上次期末考试，可是全班第十名。我还以为咱们团团比二姐聪明呢，看来这泥鳅是抓不成喽。”
激将法对八岁的小孩永远是最管用的。
团团一听二姐是前十名，不服输的劲头一下子冒了出来，小胸脯挺得老高。
“谁说我考不到！我也要考全班前十名！八十五分算什么！”
“一言为定！”
陈凡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眼神里满是宠溺与鼓励。
“只要你考进前十名，大哥保证给你带一个全省城都买不到的神气礼物！”
2017年随便拿个精致的小发卡或者八音盒过来，绝对能让这小丫头成为整个家属院最威风的孩子。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大一小两根拇指紧紧印在一起。
哄好了团团，陈凡重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叶老师，金老师。其实这趟来省城，买种子只是顺道，我还想去趟省城那边。”
叶维学愣了一下。
“省城离这儿可有几十里地，你要找人？”
“找我幺姑。”
陈凡脑海里闪过那个女人尖酸却又憔悴的面容。
骨肉分离的痛，让他一度恨不得拿刀去劈了她家的门槛。
可冷静下来后，陈凡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无力感，这件事说到底也不是幺姑的错。
陈凡很清楚，自己能安稳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甚至现在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某种意义上，他正是那场骨肉分离的既得利益者。
一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他算什么男人？
“我这几个月，一直给她写信，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可寄出去的信就像石沉大海，偶尔回一封，也只有寥寥几句话。我找村里的大队部往她家里挂过几次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一次，还没说上两句，她就急匆匆地挂了。”
陈凡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查到底誓不罢休的倔强。
“我不放心。我得去看看，她到底遇上了什么坎。”
金小梅端起搪瓷茶缸，水面上浮着的茶叶梗微微晃动。
她望着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涟漪。
“去吧，小凡。”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陈凡的肩膀上，叶维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笃定。
“血浓于水，不去看一眼，你这心里永远是个结。去省城碰碰运气，不管结果怎么样，求个问心无愧。”
三天后。
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扬起漫天黄浊的尘土。
陈凡靠在有些发硬的车窗边，紧紧护着怀里的帆布包。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军用水壶里灌着凉透的酸梅汤，牛皮纸细细包好的话梅和一整袋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底下还垫着几个县城里买的脆生生的青桃。
穷家富路，这年头出一趟远门，不备足粮草简直寸步难行。
抵达省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空气里透着股燥热，陈凡却没有径直前往记忆里那个地址。
他拎着包，站在筒子楼家属院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家属院门口，几个挂着两筒鼻涕的半大孩童正撅着屁股拍洋画。
陈凡走上前，随手从兜里摸出两颗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小孩，帮个忙。”
两颗糖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去三楼左手第二家，把这纸条递给里面一个姓陈的阿姨。糖归你。”
那孩子眼睛瞬间直了，一把抢过糖，攥着纸条撒丫子就往楼上跑。
陈凡退回槐树后，摸出一根干草棍叼在嘴里，眼神幽暗。
他当然想直接敲门。
可他太清楚这时候城里人的德性。一个乡下穷亲戚突然找上门，在左邻右舍眼里那就是来“打秋风”的。幺姑本来就在婆家抬不起头，他若是大喇喇地出现，只会让她在那个家里更加如履薄冰。
约在外面见，是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没过多久，三楼那扇生锈的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从孩子手里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朝楼下张望。
陈凡往树干后缩了缩。
确认幺姑收到了信，他立刻转身，大步没入街巷的人流中。
轻车熟路地来到半年前住过的那家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