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365.com,更新快,无弹窗!
过了一会,林菀才打开那封信。
短短几行字,全是问句。问腊八粥和大毛和二宝,问她吃饭没有。
一系列有的没的军中日常。
最后两个字,想你。
林菀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凹痕。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把信纸叠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布料单独放在枕头底下。
这一封信,她没回。反正谢常两天都要打一次电话回来报陆霆琛的行程,是陆霆琛为了让她安心,即便自己忙,也不忘交代谢常做的任务。
而不回信,不是她不想,是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发现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写的都是具体的事,馒头和暖气和新兵,一桩桩有画面感。她呢?小算盘打了一天?写大毛哭了?写她晚上摸着空床铺摸不到他的腹肌睡不着?
太矫情了。
她把笔放下了。
信纸收好,布料贴在枕头上,晚上侧着脸枕上去,能闻到一点点他的气息。
够了。
这一晚林菀睡得比前几天安稳。
清明节后的星期一。
部队后勤部要做年度预算编制,事关各营各连来年的经费拨付,是个大活。严师傅接到通知说财务室要出一个人参加预算审核小组,他想都没想就把林菀报了上去。
“小林,你去。”严师傅把通知单递过来。
“就在后勤部三楼会议室,明天下午两点。”
林菀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预算终审?我才回来几天就上这个?”
“你不上谁上?我?”严师傅摇头,“我那点算术水平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去吧,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会计。”
林菀把通知单收好,没再推辞。
第二天下午,后勤部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摆了一圈,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处室的财务骨干。林菀是唯一一个女同志,也是最年轻的,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预算报告。
后勤部刘部长主持会议,一份份过各单位的预算申报材料。报告厚得跟砖头一样,数据密密麻麻。
轮到某营房维修项目的时候,林菀翻了两页就停下来了。
她盯着材料费那栏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后面的人工费对比了一下,手指在两个数字之间点了点。
材料费报了十二万三千,人工费报了三万八。比例将近三比一。
营房维修是什么活?换瓦片和修墙体和通下水。这种活,材料费和人工费通常是一比一到二比一之间。三比一只有一种可能:材料单价虚高,或者压根没用那么多材料。
林菀没急着开口,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材料明细清单。
红砖,每块报价一毛二。
一九八二年京城的红砖出厂价是多少?八分到九分。加上运费撑死一毛出头。一毛二一块,高了百分之三十。
水泥,每袋报价四块六。市面批发价三块二到三块五。
她心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遍,所有材料加在一起,虚高的部分接近四万块。
四万块在一九八二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攒十年。
林菀合上报告,在面前的稿纸上快速写了几行数字。
会议进行到自由讨论环节时,刘部长问有没有什么意见。
林菀举了下手。
“林会计?”刘部长认识她,陆司令的爱人,在后勤这边挂的职。
“报告部长,营房维修项目的预算材料,我有几个疑问。”
“说。”
林菀站起来,拿着稿纸念了三组数据:红砖单价和水泥单价和木材立方价,每一组后面对照当前市面批发价。
“按照现行材料价格计算,整个维修项目的材料费实际应为八万四千左右。报审材料里写的十二万三,中间差了将近四万。如果材料供应商有特殊渠道溢价,应该附上采购合同和对方报价单。但报告附件里没有这两样东西。”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负责营房维修项目的老孙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大好看。“小林同志,这个价格是我们实地询价过的,有供应商的口头报价。”
“口头报价不入账。”林菀没看他,对着刘部长说,“而且人工费三万八也偏高。营房维修是体力活加少量技术工,按咱们当地日工工资算,修缮两栋营房最多用六十个工日,三万八能雇一百二十个工日了,人数翻了一倍。除非实际施工量比报告写的大得多,否则这个数对不上。”
她把稿纸上的演算过程转了个方向朝桌上一放,上面每一步的加减乘除清清楚楚,数目精准到了分。
刘部长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表情沉了。
“老孙,材料采购的合同和发票在不在?下午拿来我看看。”
老孙嘴唇动了动,“在的在的,我回去找找。”
会后刘部长把林菀叫住,看了她一眼:“小林,以后每次预算终审你都参加。凡是过你手的数,我放心。”
林菀点头应了。
出了会议室在楼梯间碰见严师傅严福生,严师傅正在楼下抽烟等她。
“怎么样?”
“还行。”
严师傅嘿嘿笑了两声:“我就说你行。”
林菀摇摇头没多说,背上布袋子往外走。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领口拢紧了,摸到围巾底下颈侧那两个已经淡了的红印子,耳朵又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磊把陆霆琛打的报平安电报拿回家。第二天把林菀在部队的事也发了电报过去。
【司令,嫂子在后勤部的预算会上发现了一笔有问题的账,当场指出来了。】
赵磊看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嫂子好像没打算回信,张妈说她收到信当天就看了。】
赵磊不敢再多发,完成任务就回了部队等林菀下午下班。
电报传到陆霆琛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陆霆琛刚开完指导会议,正在批改文件,听到谢常说有家里的电报,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陆霆琛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谢常观察着他的脸色,只看见侧面的线条绷了一下,说不上什么表情。
“这封信,明天寄。”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