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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北戎守军早就被眼前不要命的架势吓破了胆,根本拦不住这几十个敢死营的士卒。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兵卒,胸甲早不知道被劈飞到哪里去了。
三根骨箭钉在他的小腹上,血顺着破烂的绑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扎眼的红痕。
他连拔箭的时间都省了,双手死死抱着开花炮弹,直奔最大的一架投石机。
北戎的两个盾牌手抖着手里的短矛刺过来,矛尖扎进他的胸膛,直接把他顶得倒退了半步。
这兵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借着前冲的力道往前撞,整个人硬顶着长矛压上去。
他张嘴啐出一口带着肉沫的血沫子,回头冲着赵云扯开嗓门大吼:
“赵将军,俺叫王永,燕州人士,告诉俺爹娘俺不是废物!”
哧的一声,他扯断了引信。
火星子顺着捻子钻进陶罐。
轰的一声巨响。
王永最后的声音被火光彻底盖了过去。
气浪连人带盾牌掀上了天,那架两人多高的巨型投石机木架被炸得稀烂,粗壮的配重木轴轰然塌在雪坑里。
还没等围上来的北戎骑兵回过神,侧面又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吼声:
“北阳县宋有恩,先兄弟们走一步了!”
宋有恩的半截身子全被敌军的砍刀劈烂了,肠子流出来挂在腰带上。
他用胳膊肘夹着开花弹,扑在第二架投石机的底座转轴处。
轰!
泥土和碎木块四散飞溅。
又是一团黑红色的火团卷上天际,沉重的木桩砸翻了后排四五个北戎弓箭手。
“儒州李从顺,走了!”
轰!
“武州赵喜,可惜吃不上家中老娘的葱花面了!”
“巧了,武州赵安平,但我喝面不喜欢放葱花!”
两个同乡的汉子并肩撞进同一架投石机的绞盘底下,火折子同时按在引信上。
巨大的炸响混成了一声,冲天的浓烟把半片雪野熏得黢黑。
“原乞活军老卒许成业,可惜这辈子讨不到老婆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独臂老兵单手按着火线,嘴角咧开一口黄牙,狞笑着撞向堆满火油罐子的投石车底。
连串的烈火跟着炸开,火油泼洒出去,引燃了北戎后阵的一整排辎重。
“陈姑娘,别等了,武大勇回不去了!”
最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被三柄弯刀同时捅穿了后背,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他甚至没力气再爬起来,只能靠着下巴和十根手指一点点往前抠,往前爬。
身后全是拉出来的内脏和血。
在北戎军官惊恐的嚎叫声中,武大勇咬住引线猛地一扯。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在北戎的阵地深处爆开。
漫天的木屑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整整十二架能砸碎城墙的重型投石机,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燃烧的烂木头。
赵云握紧亮银枪的手在抖,手背上的筋骨一根根暴起。
眼眶泛着血红,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喉咙干得直冒烟。
他得快,必须更快一点。
手中的银枪化作一道道刺目的白芒,每一枪递出去,必定挑穿一个北戎骑兵的咽喉。
他要多杀几个,哪怕多杀一个,也能给死去的弟兄们垫背。
枪尖上的红缨早就被热血泡透,沉甸甸地往下滴血。
退路已经全被北戎的铁骑堵死了。
旷野上的爆炸火光渐渐熄灭,除了还在噼啪燃烧的碎木架子,雪地上只剩下一片残破的焦黑。
三百敢死营士卒,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齐。
无一人生还。
燕州城头之上。
廖先锋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城砖,指甲在石头上磨出了血印子。
他手底下的守城营将士们全看呆了,眼眶一个个通红。
那些喊声隔着漫天的风雪,一字一句顺着风砸在城垛上,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是拿着自个儿的骨肉在替燕州城续命。
“杀光这些杂碎!”
不知道是哪个老卒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原本士气低落的城头一下子炸了锅。
滚石和沸油不要命地往下倒,把顺着攻城梯爬上来的北戎兵硬生生浇落回去。
城门楼的高台上。
燕王妃苏晏一身素白缟素,衣袂在刮骨的冷风中翻卷。
她没有退进避箭的箭楼,双手死死握着两根粗沉的鼓槌。
每一下落下,牛皮战鼓就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只手掌早就被粗糙的木柄震得崩裂,鲜血沾满了鼓槌,在白衣上甩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来,被冷风一吹冻得生疼。
她不管,手里的鼓槌砸得越来越狠。
苏晏声嘶力竭,声音尖利地盖过了城墙上的箭雨呼啸:
“燕云参差百万户,几人征战……”
咚!
战鼓再响!
“几人回!!”
她把胸口里的最后一点气力全喊了出来:
“我燕军将士,壮哉!”
“我燕云,壮哉!”
城头上的万余守军全都跟着吼了起来,吼声震碎了漫天飞落的雪花。
此时,燕州城内。
平日里喧闹的白虎街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角那座破旧的武家小院门外,一个身穿碎花布衫的陈姓姑娘静静站着。
传令兵的马蹄声刚从街面上踏过去,带着哭腔的丧报一路传奏。
三百敢死队全军覆没了。
武大勇没了。
她听得清清楚楚。
陈姑娘脸上没有一点惊慌,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撕心裂肺地喊叫。
她转过身,轻轻推开自家的木门,走进阴暗的里屋。
屋里的木箱子里,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
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了半年的料子,袖口上还绣着一对粗糙的鸳鸯。
她把旧布衫脱下来扔在地上,把大红嫁衣套在身上。
嫁衣有点大,穿在她瘦弱的身上空落落的。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盒快要干掉的胭脂,沾了点水,一点一点往脸上抹。
炭笔描了眉,红纸抿了唇。
镜子里是个顶好看的新娘子。
陈姑娘站起身,扯下挂在门后的红盖头,搭在臂弯里,一步步走出了家门。
她穿过堆满积雪的泥泞巷子,红色的裙摆拖在雪地里,染上了一圈泥黑。
街边有躲在门缝里的老妇人看她,忍不住低声叹气。
陈姑娘没理会,径直推开了隔壁武家的柴门。
武家只剩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瞎眼老娘,这会儿正蜷在炕头上咳得厉害。
陈姑娘把红盖头顶在自己头上,跪在了正堂那张缺了一条腿的供桌前。
堂屋里没有宾客,没有傧相,没有唢呐,只有城外隐隐传来的炮声和风声。
她对着空荡荡的天地,重重磕下第一个头。
“一拜天地。”
她哑着嗓子自个儿喊了一声。
脑门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对着炕头上不知所措的老瞎娘磕下第二个头。
老妇人伸着干枯的手在空中摸索,嘴里哆嗦着问是谁。
陈姑娘没应声,又转过身,面朝着北面那堵高大的燕州城墙。
那是武大勇尸骨无存的地方。
“夫妻对拜……”
第三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在砖缝上,皮肉破了,渗出一抹红。
她伏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把地上的浮灰晕开成一个个泥点子。
陈姑娘掀开红盖头,那张涂着精致妆容的脸已经全花了,胭脂混着眼泪淌得一片狼藉。
她冲着北面的虚空放声大哭:
“武大勇,当你走向城墙时,我就已经做好了成为武家寡妇的准备!”
“这辈子我恨你!”
“你要用下辈子……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