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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见王爷！我们要一个说法！”
那声音里裹挟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恐慌。
刘誉循着那片喧嚣的源头望去，视线越过垛口，只见城墙根下，不知何时已经汇聚起一片灰白的人潮。
那不是青壮，而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者，佝偻着背，拄着拐，满面风霜。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他们本该是此刻城中最先撤离的老弱，但他们却选择逆着人流，聚集在此。
“王爷。”
魏忠贤的声音在他身侧压得极低：
“需不需要属下派人进行驱逐？”
刘誉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涌动的灰白头发上。
“他们是我燕云的百姓。
当以礼待之！”
话音落下，刘誉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城楼下的阶梯走去。
他的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忠贤眼神微动，立刻躬身跟上，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城墙之下，气氛已然沸腾。
“我们要见燕王！凭什么放弃上庸！”
“上庸城地势险要，城高池深，只要兵员足够，北戎蛮子一辈子也别想打进来！”
“对！我们都是老卒，我们当年就在上庸城头砍过北戎人的脑袋！
那里不可能守不住！”
嘶吼声，质问声，拐杖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越来越混乱。
上百名负责维持秩序的亲卫组成人墙，却在这股由老者组成的浪潮面前，显得摇摇欲坠，根本不敢动用武力。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本王就是燕王。”
刘誉自阶梯的阴影中走出，站定在人群之前。
他没有携带任何仪仗，仅有魏忠贤一人跟在身后，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压制了周遭的狂躁。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一一扫过面前那些布满皱纹和怒火的脸。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像是被投入火星的油锅，瞬间炸裂开来。
“王爷！”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被搀扶出来，他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一双眼睛却燃烧着惊人的光。
“您终于肯见我们了！
王爷，上庸城为什么会守不住？
我燕云坐拥十几万精兵，为何要放弃一座雄关！”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攥着拐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叩问着脚下这片他们曾用鲜血浸染过的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刘誉的脸上，悲愤交加。
“老朽曾是乞活军的一员，在上庸城守了半辈子！
那里不可能守不住！”
老人猛地抬高了音量，几乎是在咆哮。
“除非是王爷您……您根本不想守，是您主动要放弃的！”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誉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誉看着这位情绪激动到全身发抖的老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不能说出诱敌深入的庞大计划，不能解释为了最终的胜利，上庸必须成为那个引诱北戎南都王踏入的陷阱。
这些关乎整个战局的机密，他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他胸口感到一阵沉闷的压抑，面对这些曾经为燕云流过血的老人，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老翁，您先冷静一些。”
刘誉的声音放得很缓，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放弃上庸，非本王之所愿，实在是……”
“既然不愿，为何不守？！”
老翁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用尽全力的一声怒吼。
他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是没有兵员了吗？”
他挺直了那早已佝偻的脊梁，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立于城头的悍卒。
“王爷，您别忘了！
我，还有我身后这些老哥哥，我们都曾是乞活军的一员！”
“给我们刀剑，我们依旧能上阵杀敌，依旧能砍下北戎蛮子的脑袋！”
他的吼声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悲壮与决绝。
紧接着，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嘶声高喝：
“乞活军陷阵营老卒，马顺，请求参战！”
这一声，如同惊雷。
他身后，那片灰白的人潮之中，一个又一个老者颤巍巍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或许连站立都已勉强，或许手中的拐杖比刀剑更为熟悉，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无比肃穆。
“乞活军登城营老卒，田告，请求参战！”
“乞活军神射营老卒，周颇，请求参战！”
“乞活军……”
“……请求参战！”
一声又一声的呐喊，从这些垂垂老矣的胸膛中迸发出来。他们的声音早已沙哑，不再洪亮，却汇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他们报出的，是番号，是姓名，是他们一生荣耀的归处。
他们请求的，是重返战场，是用自己这把最后的枯骨，为燕云再燃一次。
尽管方才被当众顶撞，甚至刘誉能清晰地感觉到，人群中有无数道目光在无声地骂他是懦夫，是胆小鬼，但他此刻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
眼前这一幕，撞入他的眼帘，也撞入了他的心底。
无比的欣慰，又无比的酸楚。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尸山血海的杨州战场。
那些战死的乞活军将士的脸庞，一张张在眼前浮现。
他有些想他们了。
刘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马顺，扫过田告，扫过每一张苍老而决绝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着语言，又仿佛在平复着自己翻涌的心绪。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乞活军的老卒们。”
“本王知道，你们虽然垂垂老矣，但胸中的热血，从未冷却。
你们依旧渴望着踏上战场，为燕云杀敌。”
刘誉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尊敬。
“但本王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
“你们这一辈的仗，都打完了。”
“打完了……”
这几个字，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让现场的呐喊声戛然而止。
刘誉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他看着眼前这些燕云的脊梁，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请你们相信本王，相信我燕云的青壮。”
“接下来的仗，交给我们。”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