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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万年猛然间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仿佛看着自己和整个康家最后的审判者。
他知道，桌上那叠文书只是冰山一角，燕王既然敢住进康家，手里握着的牌，就足以将康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王爷，我愿意将我所知道的，关于当年那场案子的一切，都说出来，还请王爷，饶我康家！”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的背都塌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不敢再抬起分毫。
刘誉看着匍匐在地的康万年，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丝毫改变。
他没有立刻让康万年起身，而是享受着这份由恐惧和绝望酝酿出的臣服。
片刻后，刘誉才站起身，锦靴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走到康万年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老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康家主，看来你是想通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而变得冰冷。
“本王的人调查过你，你这人，还算是干净。”
听到这句话，康万年浑身一颤，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每日清晨闻鸡起舞，练一套养身拳法，午后必定要在书房临摹半个时辰的字帖，晚间从不流连于风月场所。
与江南那些脑满肠肥，只知敛财的蠢货相比，你康家主的确算得上一位雅士。”
刘誉的话语不急不缓。
“但你康家子弟，却不像你一般干净。”
话锋陡然一转，康万年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掐灭。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儿子，想到了那些仗着康家名头在外为非作歹的旁系族人。
刘誉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开出自己的条件，每一个字都像千斤巨石，砸在康万年的心头。
“本王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有效，你康家所有干净的人，以及你康家那些干净的基业，都可以保存下来。”
“至于那些不干净的……”刘誉的笑容里透出一股血腥味：
“杀人的偿命，有罪的认罚，赃款充公，如何？”
明明是初春的夜晚，天气还带着一丝微凉，但此时此刻，康万年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这已经是刘誉给他开出的最好的条件了。
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接受，保全一部分。
要么拒绝，整个康家一起陪葬。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自己几个儿子的脸。
老大沉稳，一直帮着自己打理家族生意，虽然没什么大才，但胜在安分。
老三是个书呆子，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家里的生意一窍不通，也从不参与。
唯独那个老二……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
仗着家里的势力，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甚至……甚至还牵扯上了人命官司，都被他用钱给压了下去。
至于其他的旁系子弟，平日里打着康家的旗号作威作福，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如今借着燕王的手将这些毒瘤一并铲除，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断臂求生，总好过满门抄斩！
想清楚这些关节，康万年心中那份剧烈的挣扎终于平息下来。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开恩！”
刘誉见他彻底服软，笑着点了点头。
只见他随手从一旁拖过来一个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康万年的面前。
“本王的承诺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看康家主你这个投名状，交得如何了。”
康万年趴在地上，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些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燕王手中可能都有相应的佐证。
任何一点欺瞒，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王爷，当年的那件案子……江南八大世家，以及现任的江南布政使，苏定朝，都有参与。”
他一开口，就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
刘誉闻言，眼中没有过多的惊讶，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端起沁儿刚刚为他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示意康万年继续说下去。
康万年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涸的喉咙，继续开口。
“江南靠海，盐场遍布，自古便是产盐重地。
朝廷在此设立盐税，本是国库收入的重要来源。
但……有利益的地方，就有贪婪。”
“我们江南八大家族，盘踞此地数百年，早已将手伸向了盐业的各个角落。
而当时担任江南盐税转运使的苏定朝，正是我们与朝廷之间的一道关键的‘门’。”
“为了将利益最大化，我们想出了一个偷天换日的法子。
每年，我们都会准备两套账本，一套是真的，记录了实际的盐产量和销售额。
另一套，则是大量的空白账本。”
“这些空白账本，会由苏大人亲自用上盐税转运使的官印。
然后，我们再根据京城户部那边的关系，以及当年朝廷的财政状况，临时填上一个数字。
最后，这些盖了官印的假账本被带到京城，和户部的人相互对账。”
“如此一来，每年江南盐税的大头，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我们截留了下来。
短短几年的时间，我们八家和苏定朝，从中获利……至少有数千万两白银。”
说到这个数字时，即便是康万年自己，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财富。
刘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数千万两，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挖王朝的根基！
只见康万年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本来，我们做得天衣无缝。
但后来，我们的在盐税上的动作，被当时的江南布政使，商络商大人察觉了。”
“商大人是个……是个异类。”康万年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油盐不进，刚正不阿，到任之后不与我们地方世家往来，反而处处着手调查陈年旧案，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芒刺在背。”
“终于，在新的一年我们准备将空白账本送往京城的时候，我们账账本被商大人带人查封了。”
“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商大人带着布政使司的卫队，直接冲进了我们交接账本的秘密据点。
我们的人根本来不及销毁证据，所有盖了官印的空白账本，全落到了他的手里。”
康万年说到这里，仿佛还心有余悸。
“但当时商大人疏忽了一点，或者说，他太相信朝廷的法度了。
他只控制了物证，也就是那些空白账本，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控制我们这些关键人物，更没有拿到任何人的口供。”
“这就给了我们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苏大人当机立断，立刻联合我们八大世家，动用在京城的所有关系，以当时商大人手中查获的空白账本为证据。
反咬一口，状告商大人私印账本，意图贪墨盐税！”
“一个刚刚上任的布政使，手里却有大量盖着盐税转运使官印的空白账本，这本身就说不清楚。
再加上我们在朝中的势力一同发力，不断向皇上施压，将赃水全部泼到了商大人身上。
最终，在各方的推动下，这件案子就这样草草结束。
商大人……被定了罪。”
康万年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中压了十几年的巨石。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刘誉。
“王爷，这就是……当年那件案子的全貌。”
整个主屋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誉没有言语，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的康万年，而是转向了身旁的沁儿。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沁儿的肩膀。
因为此时，这个一向坚强冷静的女孩，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眼眶已经完全泛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从康万年口中说出“商络”那个名字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嗡嗡的耳鸣。
临江侯，商络。
那可是她的父亲啊！
那个教她读书写字，告诉她做人要顶天立地的男人！
那个被污蔑为贪官，最终家破人亡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