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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卸下柔情,披上杀伐(第1/2页)
当那块刻着狰狞鬼面的黑铁牌,沾着秃鹫部首领乌力罕的血,插在那具无头尸身旁时,百余里外的雁门关,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
苍茫的风雪将天地连成一线,却将生死隔作两端。
当阎王殿的弟兄在草原深处以血洗血时,雁门关的镇北王府内却是一片静谧。
昨日从北大营回来,萧尘特意去书房看了赵铁山派人送来的二十路飞军各统领名册。
再三确认无误后,他叫来亲卫,将一些安排又通知了一遍赵铁山。
处理完这些,他便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军务,把剩余的时光,全都留给了灵儿。
此时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轻响。
连日来军务繁杂,萧尘这一夜却睡得格外深沉。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便在睡梦中也保留着几分警觉,可只要嗅到怀里那一抹熟悉的清香,他紧绷的神经便会不由自主地松散下来。
当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夜色正浓。
怀里原本温软的触感却不在了。
萧尘下意识伸手探向身侧,被褥里只剩下一丝极淡的余温。
他撑起身子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桌案上亮着一盏烛火。
为了不刺他的眼,那烛台被细心地用厚帷幔挡去了一半光晕,只余下昏黄的光影在墙上轻轻摇曳。
灵儿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厚实夹袄,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那套森寒沉重的玄铁狻猊甲被妥帖地摆在桌面上。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就着那点微光,不厌其烦地将甲叶一片片擦拭过去。
当擦到护心镜边缘一道极深的旧时刀痕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纤细的指腹在那道凹痕上轻轻摩挲了许久,她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擦去。
萧尘撑起身子,看着烛光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心里一暖,却又忍不住一阵心疼。
他掀开被子下床,拿起一旁的大氅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身上,顺势将她连人带衣圈进怀里。
“怎么起这么早?”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透着无奈,“你还怀着身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再说这副甲,昨日不是已经被你里里外外擦过好几遍了吗?”
听见动静,灵儿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顺着萧尘的力道靠进那个宽阔温热的怀里,回过头冲他柔柔一笑。
“夫君,我没事。才两个多月,累不着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面护心镜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就是想……再多擦几遍。擦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总觉得它能在战场上替你多挡开几分刀枪。”
萧尘心头微震,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他伸手握住灵儿拿着软布的那只手,发现她的指尖因为早起透着几分微凉。
他将那双小手全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焐着,这才抬眼看了看窗外依旧深沉的天色。
“傻丫头。”萧尘的语气里满是怜惜,“现在什么时辰了?既然醒了,怎么没叫我,反倒一个人坐在这儿熬神?”
“刚到丑时末。”灵儿任由他焐着手,嘴角抿起一抹温婉的笑意,“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本打算再等片刻就叫你的。”
她指了指一旁的木盆和衣架,温声道:“盥洗的热水我已经备好了,你先去净面洗漱,换上那件干净的玄色贴身内袍。离去前院集合还有些时候,一会儿我帮你披甲。”
萧尘目光柔软地看着她,温声答道:“好。”
待萧尘洗漱完毕,换好那件玄色内袍走到桌前,灵儿已经拿起了贴身软甲,一步一步挪到他跟前。
甲很重。
萧尘下意识伸手想托一把,灵儿却轻轻摇了摇头。
“让我来。”
萧尘便不再动,缓缓张开双臂,由着她把那套冰冷的玄铁重甲,一件一件套在自己身上。
胸甲合拢,皮扣系紧。
护心镜贴在胸前,肩吞扣住两侧,沉甸甸的甲裙一片片垂下去。
扣到左肩那道皮扣时,灵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扣死,而是往回松了半格。
“左边给你留松一点。”她没抬头,“你那伤还没长好,勒紧了,骑马一颠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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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一愣。
他左肩伤口还没痊愈的事,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他一直瞒得极好,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没想到还是被细心的灵儿给发现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却总被他当小丫头宠着的妻子,嗓子有点发紧,只“嗯”了一声。
就如当初在京城去西山那一次一样,只要他披甲,她都要亲手给他穿。
如今顾着身孕,她不敢使大力气,可每一件甲,她还是坚持自己来。
她动作不快,却很稳。
每一处皮扣都要拽一拽,确认没有松动,又把肩甲底下压皱的衣领一点点理平。
最后一片甲裙垂落时,暖阁里那个温声哄她的丈夫,已经被一身森寒的铁甲裹得严严实实。
玄铁狻猊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灵儿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小锦囊。
锦囊里只有两缕头发,用红线牢牢缠在一处。
一缕是她的,另一缕,是她昨夜趁萧尘睡熟,偷偷剪下来的。
灵儿踮起脚,解开他胸甲内侧的一道暗扣,把锦囊小心地塞进贴着心口的内袋里。
那内袋里原本就放着一样东西,是薪火堂何婶亲手缝的那道平安符。两样东西挨在一处,把那块地方塞得微微鼓起来。
“夫君,这个要贴身带着。”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他胸口。“青丝缠红线,惟愿君平安。你带着它,就当我一直陪着你。”
萧尘低头看着她。他抬起手,覆在胸前那处微微鼓起的地方:“人在,它就在。”
灵儿眼眶一红,赶紧低下头,装作去拿旁边的护腕,却顺势拉住了他的左手。
萧尘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换上的这件玄色内袍的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红梅,只差最后几针还没收尾。
“什么时候绣的?”萧尘惊讶地问。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拿过来给你绣的。”灵儿冲他柔柔一笑,“针脚可能没那么细密,你别嫌弃。”
萧尘失笑,心底一片温软。
灵儿从袖中摸出早就穿好红线的细针,低着头,就着晃动的烛光,把最后几针慢慢补上。
一针,两针。她绣得极认真,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一针一针全缝进他的袖子里。
最后一针落下,她咬断丝线,用指腹把红梅的边轻轻抚平。
玄色袖口上,一朵红梅迎着雪开了。
灵儿抬起头,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努力冲他笑。
“每回看见它,你都得记着,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夫君,打赢打输,都没有活着回来要紧。我要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萧尘看着袖口那朵红梅,又看向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把灵儿紧紧拥进怀里。
可那股力道到了最后一刻,又硬生生收住了,变得极轻极柔。
他怕冰冷的胸甲硌疼她,更怕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两人静静相拥,暖阁外只剩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萧尘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松开手,拿起桌上的青铜鬼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灵儿还站在那一点昏黄的烛光里,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萧尘没有回头。
他下颌微紧,深吸了一口透着微凉的空气,将心底那份柔软尽数压回最深处。
推开房门,廊檐底下的夜色里,蛛丝早已守在那里,一身黑衣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萧尘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暗卫,沉声道:“保护好少夫人。”
蛛丝郑重地点了点头。
萧尘收回目光,将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紧紧攥在手中。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温情已然尽数敛去,只剩下深邃冷冽的肃杀之气。
他没有再作片刻停留,大步迈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径直向王府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