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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两万块钱的一条腿。(第1/2页)
秦雪在城东的路口等范小勤。
她裹着白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
她身材高挑,那张可爱的脸和神情极具反差,任何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她。
一辆面包车徐徐而来。
范小勤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秦雪……我来了。”
秦雪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小勤,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范小勤两只手紧紧的攥着方向盘,紧张地几乎说不出话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
先开口的却是秦雪。
“那个……张一凡。”
秦雪搓着手:“他是我男朋友,对,小勤我和你说过,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我的,朋友之间不帮忙也是可以的,我没有想利用你什么,如果你以后找我帮忙,我也会帮你的。”
范小勤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霜花:“我知道。”
秦雪转过头来看他。
范小勤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秦雪,你对象……是个啥样的人?”
问完他就后悔了。
可他还是很好奇,秦雪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秦雪想了想,说:“是个傻子。”
范小勤迟疑着:“傻子?”
秦雪这么聪明的姑娘,会喜欢傻子?
秦雪点点头:“嗯,是啊,该学习的时候不学习,该努力的时候不努力,仗着家里有点底子,每天吃喝玩乐,浪费大把时间。”
范小勤笑了一下,他没再问。
车挂上挡,驶进黄昏。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范小勤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雪,她侧着脸,看着窗外。
九年了,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霜。
他把车速放慢,慢得像是怕把这一程走完。
到那顺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黄昏。
四个毡房黑黢黢地蹲在草原上,只有羊圈那边透出一点光。
范小勤把车停稳:“那顺爷脾气不好,一会儿你跟着我。”
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那顺正坐在毡房门口喝着酒。
范小勤伸手和他打招呼:“那顺爷!”
那顺把灯举高,照了照他的脸,又照了照他身后的秦雪,:“咦?牛娃?半夜三更,干啥来了?”
他的普通话说得并不好,秦雪是反应了一下才听清,看来范小勤的小名应该就是牛娃。
范小勤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身后地秦雪,才对那顺说:“爷,我来找您帮我个忙……”
那顺看到秦雪的穿着打扮,能猜出个七八分来,范小勤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进屋吧。”
屋里暖和着,牧民睡得比较早,此时一个年纪和那顺差不多的女人正卷缩在毡房的一角,她看到范小勤走进来,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将桌角里的一代奶糕拿出来,又拿起暖壶,给范小勤和秦雪倒了两碗奶茶。
秦雪注意到,妇人的腿脚似乎不好,她道了声谢,没多说什么。
范小勤望着妇人:“阿嬷,你的腿咋啦?”
“摔得。”
阿嬷笑着,用蒙语低声说:“两个月前头的事儿啦。”
阿嬷说不动汉话,但听得懂,范小勤也只能听得懂,低声给秦雪翻译。
那顺又喝了一口酒才坐下,拿出烟点上,脸色并不好看,他打量了一下秦雪,才看向范小勤:“牛娃,我没想过你能来找爷,你说说吧,你啥意思?爷看着你长大的,你今天带着外人来,不是打你爷脸呢?你是收毛家的娃,是咱们自己的人,你咋还帮着外人呢?”
范小勤低着头:“爷……咱把人扣在院子里,不让人走,问人家要钱,这是犯法的事儿,犯法的事儿……咱不能干。”
那顺笑了笑:“把你阿嬷腿打断算不算犯法呢嘛?”
秦雪都蒙了。
范小勤一愣:“张一凡打得?”
那顺讲起阿嬷腿的事,毡房里的牛粪火忽然暗了一下,抖动的火焰扑在他的侧脸上,张牙舞爪。
那顺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们一伙的!是马有禄的人!前些日子绒收完了,阿嬷去卖这点绒,说好的是240块,结果拉到秤上,人家说是140块,你阿嬷不干了,人家就让她走,可这么一走,人还咋活呢?这个冬天还咋过呢?阿嬷就不走,收绒的把阿嬷架出来,腿就是那天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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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房里没人说话。
范小勤攥着茶碗,显得激动,一脸的愤怒和不解。
可秦雪就平静多了,这样的事并不难见到,尤其在矿区、牧区、山区。
“我亲眼看见是谁打的了。”
那顺又长长地吐了口烟,语气里的无奈和脸上的疲惫藏在烟雾后面:“有个小子跟着马有禄厂子里的徐管事儿一起上来收绒,就是他动的手,我就去警局指了那小子,那小子承认是他干的,但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现在人进去蹲着了,阿嬷的腿却……”
那顺把烟头按进炉子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阿嬷坐在角落里,笑着给众人添茶,泪珠子掉在毛毯上,啪嗒,啪嗒。
她小声说着,轻轻抚摸着那顺粗糙的手背:“都是命。”
“什么他妈的命!”
那顺的嗓门一下子炸开了:“爷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药钱要回来!”
他说完,重重喘了几口气,才把声音压下去:“收绒的除了你家,其他的都不是好东西。”
范小勤这才知道,这几个月,草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想过,胸口越凉。
那顺爷是谁?
是这一片苏木(村)的主事人。
三年前改革到2000年正式落地,禁牧令下来的那一刻,整个苏木的人都几乎崩溃了,大家都不能再想养多少羊就养多少羊。
谁能养多少只,都是经过评估的,多了的全部卖掉。
问题不是羊的数量减少,而是成本上来了。
传统放牧不需要买草料,草场就是免费的食堂。禁牧之后,牧民必须建舍养畜,盖羊圈、种饲草、买饲料,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
他们要到十几公里外租别人的草场放牧,不仅要租一万亩草场,还得买草料,雇人手帮忙。
国家的补贴、卖羊羔挣的钱,全部用在租草场、雇人工和买草料上,但这还不够,还得贷款。
从那天开始,那顺就站出来了。
他是为数不多有文化的,他帮着牧民找合作,帮着他们一步一步从算不清账的泥潭里走出来。
01年的那场大旱,如果没有那顺,整个苏木的人得饿死一点半。
之后,牧民们都说,草原上刮什么风,问问那顺爷就知道。
谁家娶亲,请那顺爷发言。
谁家分草场,请那顺爷断个公道。
苏木里来了干部,也先到那顺爷家喝碗奶茶。
这个在整片草原上说一不二的人,如今被人打折了老伴的腿,却连个说法都要不着。
秦雪喝完了面前的奶茶,微笑着对那顺爷点了点头:“爷,这钱得给,我取钱去,明天一早就给你送来。”
两个人从毡房走出来上了车,引擎发动之后,范小勤看向秦雪:“秦雪……这钱怎么该你出呢?”
秦雪抿着嘴笑:“是谁都会出的。”
范小勤说:“抓的是张一凡……你俩是要结婚了吗?”
秦雪迎上了范小勤的目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万块钱很多,对于她来说,对于范小勤来说都很多,可对于现在的秦雪和张一凡来说,他们更容易承受。
所以他们已经不需要单纯的考虑这笔巨款能不能拿出来,而是能不能承受拿出这笔钱之后的代价。
现在看来,这笔钱必须得出。
秦雪一直明白,善良是有代价的,这份代价会随着人的能力,慢慢变得很大,很重。
但她并不是全因为善良,更多的,是羞耻。
可阿嬷的那张笑脸还在她的脑海里,她就觉得自己应该去承受那样的代价。
但在临走之前,她低声问范小勤:“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张一凡?”
范小勤不知道秦雪去哪儿弄两万,但他知道,秦雪这么好看,如果去借钱,一定会吃亏,立马说:“一会儿咱们绕一下,别让那顺爷发现了。”
他们的车开出毡房,范小勤熄了火,又带着秦雪绕了回来,站在了羊圈围墙外的铁门前面。